第11章
偏執還是固執
馬紅旗這兩天心裡堵得慌。
昨天晚上的夜班，他乾到淩晨兩點，中間休息的時候，食堂那邊送來了加班餐。他走過去一看，保溫箱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實在包子”四個字。
他當時臉就黑了，轉身回了倉庫，一口沒吃。
餓著肚子乾到早上六點，下班的時候路過食堂，看見幾個工友蹲在門口吃包子，吃得滿嘴流油，有人看見他，招呼了一聲：“老馬，來一個？還熱乎著呢。”
馬紅旗擺了擺手，“他們家的包子我吃不慣，也不知道這衛不衛生。”
他這麼一說，有人笑了，“老馬，這個包子，我聽李科長說你都給檢測過衛生了，衛不衛生你還不知道？”
“是啊，我看你就是有錢燒的，便宜又好的包子不吃，就自己花錢挑貴的吃。”
馬紅旗沒搭腔，悶著頭往外走。
身後傳來一句：“哎，這包子真不賴，比咱們食堂以前訂的那家強多了，皮薄餡大，還便宜。”
另一個工友接話：“那可不，聽說咱們廠裡買的多，一塊八一個。”
馬紅旗的步子快了幾分。
出了廠門，他沒回家，直接拐上了街，往周家包子鋪走。走到半路，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是王德厚。
馬紅旗站在路邊，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字，猶豫了幾秒，接了。
“王廠長。”
“老馬，是我。”王德厚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昨天加班，沒吃好吧？”
馬紅旗心裡一緊，嘴上說：“沒有，我昨天胃不舒服。”
“哦。”王德厚那邊頓了一下，“我聽說食堂那邊送的是實在包子鋪的，你要是不習慣，可以讓食堂給你弄點老周家的。”
“不用不用。”馬紅旗趕緊說，“我吃什麼都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馬紅旗有點忍不住了，“德厚，前兩天不是說，要給老周一個機會嗎，怎麼這次，還是對麵那家的？”
他心裡不清楚，自己這輩子沒求過王德厚，就開了一次口，他還沒給辦。
“老馬，”王德厚開口了，“你前兩天找我說的那個事，我考慮過了。老周那邊，我給過他機會，昨天開會的時候，我當著李建明的麵，跟老周說試供一千個。他自己說的，做不了，我說那你就先送一百個，”
馬紅旗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這麼做，已經是看你的麵子了。”王德厚的語氣平了下來，“你要是不信，你去問老周，他自己說的，他接不了，我總不能按著他的手簽合同吧？”
馬紅旗站在路邊，秋天的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後脖領子灌得涼颼颼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了，王廠長。”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老周那邊，你幫我勸勸，能接多少接多少，廠裡每天一百個的單子，不變。”
“好。”
電話掛了，馬紅旗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路邊愣了一會兒。王德厚的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我給過老周機會，他自己不要，這事怨不得別人。
至於還勸不勸周德順，馬紅旗想了想，覺得有些開不開口。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周家包子鋪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劉大勇。
劉大勇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馬紅旗一看他這表情就明白了，八成也是在廠裡受了氣，今天廠裡送的是實在包子鋪的，劉大勇那脾氣，肯定跟人嗆了幾句。
馬紅旗沒再問，推門進了鋪子。
周德順正坐在案板後麵擇蔥，鋪子裡沒有客人，就他一個人，灶上的蒸籠沒冒氣，今天大概隻蒸了一兩屜，賣完了就沒了。
馬紅旗在他對麵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膝蓋上。
“老周。”
周德順沒抬頭。“嗯。”
“我問你個事。”馬紅旗的聲音有點衝，“廠子裡給你一千個的訂單，你為什麼不接？”
周德順手裡的蔥停了一下。
“我跟王廠長說了，我做不了。”
“六百個你都做得出來，一千個就做不了？”馬紅旗身子往前傾了傾，“你一天多揉幾盆麵，多包幾屜，怎麼就做不了？”
周德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老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馬，我在這個鋪子裡乾了四十年。”
他把手裡的蔥放下，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一天賣多少包子，我心裡有數，六百個，是我的量。我淩晨一點起來揉麵，揉到四點，正好夠。多一個，我就得少睡半個鐘頭。今天少睡半個鐘頭，明天就能少睡一個鐘頭。用不了半個月，我這手就沒準頭了，手沒準頭，包子就不是那個味了。”
馬紅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劉大勇從門口進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他手裡還攥著那半個包子，已經涼透了，麵皮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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