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歐律狄刻
對於艾米麗來說，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周二下午。她正坐在布魯克林的一家獨立咖啡館裡，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放涼的摩卡，手指百無聊賴地滑動著手機屏幕。
艾米麗是一個在紐約生活了七年的資深戲劇迷，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是個被百老彙“傷透了心”的保守派。
在過去幾年裡，她為了所謂的前衛藝術和先鋒實驗劇，踩過無數次雷。那些打著“顛覆傳統”旗號的新劇，往往劇情稀爛、音樂刺耳，甚至有時候剛演了不到半個月就慘遭“封箱”（停演），連買好的票都隻能被迫退款。
更讓她深惡痛絕的，是近年來百老彙越來越盛行的“明星卡”風氣。
那些製片人為了票房，經常花重金請一些毫無舞台經驗的好萊塢明星或者流行歌手來演主角。
結果呢？災難現場。
走音、忘詞、肢體僵硬，甚至有些人連最基本的舞台發聲都不會，全靠麥克風上的混響撐著。
每次坐在劇場裡，看著台上那些拿著高薪卻在糟蹋經典角色的“大明星”，艾米麗都恨不得穿越回買票的那一天，狠狠扇那個手賤的自己兩巴掌。
久而久之，她學乖了。
她現在的看劇原則鐵血：隻看經曆過時間檢驗的經典大劇，比如《悲慘世界》、《劇院魅影》。不看新劇，更不看任何“明星卡”。
作為重度戲劇愛好者，艾米麗手機裡有一個名為“百老彙票務吃土與心碎交流中心”的五百人的聊天群。由於戲劇票務的特殊性——一旦售出概不退換，群裡平時的畫風非常接地氣。
大家絕大多數時候都在裡麵互通有無：出出因為臨時加班去不了的票，收一收熱門劇目的低價轉讓票，或者吐槽一下哪部劇的B卡又拉胯了，哪裡的演出又因為男主嗓子發炎改卡司了。
這天下午，群裡本來靜悄悄的。
突然，艾米麗的手機像觸電一樣，開始了瘋狂的高頻震動。
“嗡嗡嗡嗡嗡——！”
手機的提示音連成了一片密集的警報，艾米麗皺了皺眉，點開那個五百人的大群，被眼前滾動的消息流砸懵了。
【票版灰了！誰懂啊！我點進去的瞬間全灰了！】（指售票網站上座位被搶空後顯示不可售的灰色）
【你買到票了嗎？！我排隊排了二十分鐘，被踢出來了！】（票務設置的線上等候室）
【啊啊啊啊啊啊崩潰了，NYTW的服務器是什麼土豆做的！直接404了！】（（外百老彙和百老彙一樣都是一條街或者一片區域的統稱，而非劇院本身，冥界合作的劇院：紐約戲劇工坊，縮寫NYTW））
【救命，誰搶到了首演場的票？我願意加價一百刀求一張！】
【收收收，座位不限！日期不限！求好心人私聊我！！！】
【帶價私！我要去看歐律狄刻！！！】
艾米麗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臉的茫然。
這都什麼跟什麼？
NYTW這種外百老彙的小劇場，統共也就兩百個座位，平時除了首演之夜會有劇評人光顧，日常的票基本上隨時去隨時能買到，什麼時候輪到這種“灰板”待遇了？
艾米麗覺得自己仿佛斷網了一樣，看著群裡那些群友，她深深地感覺到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
她切出大群，立刻打開了和自己經常一起排隊買Rush票（開演前低價票）的好友薩拉的私聊界麵，手指在鍵盤上狂敲。
【艾米麗：薩拉！群裡這幫人瘋了嗎？他們在搶什麼票？《漢密爾頓》又原卡回歸了嗎？】
過了足足五分鐘，薩拉才回複，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她因為沒搶到票而咬牙切齒的怨念。
【薩拉：別提了，我連個確認頁麵的影子都沒看到！你最近是不是都沒上網？他們在搶《冥界》的票！】
【艾米麗：《冥界》？那個概念專？好像聽說改編了，但隻是個小製作吧，至於搶成這樣？】
【薩拉：你真的是活在古代！你猜猜歐律狄刻卡司是誰？】
【艾米麗：誰？總不能是碧昂絲吧？】
【薩拉：卡特琳娜！卡特琳娜·詹娜！】
艾米麗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地震。
如果是平時，群裡這幫眼高於頂的戲劇迷，聽到有這種演員進劇場，絕對會群起而攻之，用最惡毒的語言抵製這種“惡臭的資本明星卡”。
但是卡特琳娜不一樣，她是真真正正從倫敦西區那個修羅場裡摸爬滾打出來的。
更何況，幾個月前，卡特琳娜剛剛結束的《魔法壞女巫》北美巡演，群裡不少人都去看了，也包括艾米麗自己，簡直好評如潮一票難求。
艾米麗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個夜晚。當卡特琳娜飾演的艾芙芭在舞台上升空，用那種幾乎要撕裂劇院屋頂的強悍高音唱出那句“And you won't bring me down”時，一向自詡資深音樂劇愛好者的艾米麗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看完演出後，艾米麗甚至做出了她這輩子最“追星”的舉動——她在22點接近零度的冷風中，跑到劇院的SD口（Stage Door，演員下班通道）去等卡特琳娜下班。
她本來以為卡特琳娜大概會從地下車庫直接坐車離開，但那天晚上，她穿著一件普通的寬大羽絨服，戴著一頂毛線帽，素麵朝天地從SD口走了出來。
SD口浩浩蕩蕩圍了幾十號人，每個人都拿著場刊或者票根等待著，一看到卡特琳娜人群就開始躁動起來，尖叫聲和叫著“卡特琳娜”名字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就那樣一邊打招呼一邊走來，靠在鐵馬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根金色記號筆一個一個簽過去，她接過了艾米麗遞過去的場刊簽下自己的名字，還真誠地對艾米麗說了一句：“謝謝你今晚來看演出，天氣很冷，早點回去休息。”
那本被簽過名的場刊，至今還被艾米麗寶貝地塑封在書架的最顯眼處。
那次經曆讓她幸福了很長一段時間，也粉碎了她對卡特琳娜的所有偏見。
【艾米麗：我要去看。不管花多少錢，我一定要去現場接生卡特琳娜的歐律狄刻！】（看首演也叫“接生”）
回完這條消息，艾米麗將那杯冷掉的摩卡推到一邊，像一個熟練的獵手，義無反顧地一頭紮進了求票大軍”中，光榮地成為了每天蹲守在二手票務網站瘋狂刷新頁麵的“撿漏小分隊”一員。
……
接下來的一個月，對艾米麗來說簡直是一場長期的精神折磨。
《冥界》外百老彙首演的票價，在二手市場上被炒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數字，但依然有價無市。
直到首演當天的下午三點。
艾米麗正頹廢地坐在辦公室裡摸魚，她的二手票務平台突然彈出了一個特別關注提示，有人因為突發高燒，在原價的基礎上加了一點手續費，緊急轉讓一張今晚首演場的票！
雖然位置在劇場最邊緣的最後一排角落裡，幾乎可以說是“麵壁思過區”，但艾米麗根本來不及思考，立馬回複並添加了好友。
“叮”的一聲，對方通過了她的好友並很快完成了交易，她拿到了那個取票的電子二維碼。
那一刻，艾米麗激動得差點在辦公室裡尖叫出聲。
她利索地關掉電腦，跟老板請了半天假，衝回家換了一套最舒服的衣服，提前兩個小時奔向了NYTW劇院。
深秋的紐約傍晚，劇場外已經排起了長龍。
當艾米麗經過安檢，激動地走進劇場時，眼前的景象和她習慣的那些百老彙大劇院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百老彙那些動輒幾千萬造價的奢華裝修，沒有閃瞎眼的巨大水晶穹頂，沒有繁複的金色雕花包廂，也沒有坡度極大的座位和三層樓座位的分布。
這裡的場地小得可憐，平坦的水泥地麵上，緊湊地擺放著兩百張簡易椅，舞台和第一排的距離近到隻要伸出手就能摸到演員的鞋尖。
舞台上的背景被布置成了一個大蕭條時期風格的破舊新奧爾良地下酒館。
斑駁的磚牆，幾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複古工業吊燈懸掛在半空中，幾把高腳凳散落在木質吧台旁。
她在座位坐下，拿出手機拍了無數個舞台和票根的照片，才在快到開場時間的時候心滿意足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晚上七點半，原本大亮的劇場觀眾席燈光暗下。
“嗚——！”
一聲低沉的長號滑音，在劇場的右後方突兀地響起。
就像是來自地底深處的列車鳴笛，瞬間抓住了全場所有人的耳膜。
隨著這聲長號，那支一直坐在舞台邊緣的小型新奧爾良爵士樂隊，突然毫無預兆地奏響了充滿吉普賽風情的音樂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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