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安靜了三秒鐘，然後趙冉的哭聲透過門板傳進來。這次是真的哭了，那種徹底崩潰的嚎啕，一點美感都沒有，像個被搶走了玩具又被狠狠揍了一頓的孩子。
“周硯你太狠了...你太狠了...”
哭聲漸漸遠去。高跟鞋歪歪扭扭地往走廊另一頭響去，然後是一聲門響，一切歸於安靜。
我靠著門板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裹著紗布的雙手裡。
狠嗎？
可能是挺狠的。但比起在懸崖邊上被李翔踩著油門往下推，看著自己指甲一片一片掀起來，用引體向上從冰層裡把自己拔出來——這些狠，算什麼呢。
暖氣片繼續嗒嗒作響。窗外的煙花放完了。小鎮重新陷入沉默，隻有風聲從窗縫裡擠進來，聽起來像嬰兒的呼吸。
萱萱。
我得帶你回家了。
淩晨三點，我在硬板床上被痛醒。
不是手指的痛。是被車尾撞傷的後腰，右半邊腫起來一片，翻身都困難。拉開燈對著鏡子看了看，從腰窩到脊椎一片青紫，皮膚下血管破裂形成的淤血正在往外擴散。
在崖邊翻身爬上來時太倉促，應該是被什麼東西磕到了。當時腎上腺素飆得太高，沒感覺。現在藥效過了，疼痛像鈍刀一樣一點點切進肉裡。
我從急救包裡翻出僅剩的一條止痛膏貼，側著身子貼在腰上。藥膏涼颼颼的，但按上去時痛得我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的紗布滲出了血，需要更換。但我懶了。坐在床邊點了根煙，看著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升騰。
手機屏幕亮起來，是淩晨新聞推送。我劃開消息通知，卻被下麵另外的APP推送欄吸引了注意力。
趙冉在淩晨一點發了條朋友圈。換了張照片，不是路燈下的背影，不是她和李翔的合照，是萱萱。去年夏天拍的那張，和夾在我錢包裡的是同一張。她配文：“寶貝女兒，媽媽想你了。無論發生什麼，媽媽永遠愛你。”
淩晨一點零三分。
她所有微信好友都能看到，包括那些白天點讚支持她的三十七個人。
我點進她的朋友圈主頁，發現她這一晚上發了好幾條。白天那條控訴我“背叛傷害”的還在，晚上十一點又發了一條：“一個人坐在旅館房間裡，想女兒想得睡不著。”淩晨一點發了萱萱的照片。
淩晨一點四十分，李翔也發了條朋友圈：“有些人不配做父親。今晚親眼見證。心疼。”
配圖是一杯熱水冒著白氣，桌上擺著兩盒泡麵——他和趙冉在旅館房間裡吃泡麵的畫麵。趙冉在他那條下麵點了個讚。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床頭睡了一會兒。
早上六點半，天還沒全亮。小鎮籠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街上已經有人在灑水清掃。我退了房，穿過馬路走到修車鋪。老板正拿著手電檢查我那輛沃爾沃的發動機艙。
“問題不大。”他叼著煙說，“散熱器上水管裂了，換個新的就行。不過你這車...”他用扳手敲了敲保險杠，“撞得可不輕。後杠報廢，左前翼子板變形，前保險杠支架斷裂。報保險吧。”
“能修嗎？”
“能修。但沒現貨。上水管我店裡有，其他的你得回市裡4S店訂件。”
“那就先換上水管。”
老板去貨架上翻零件，我在旁邊看著。他乾活的利索勁讓我想起年輕時的父親。父親以前也是修車的，後來改行開駕校，教了我一手車技。我十歲就會開手動擋的皮卡在練車場上繞樁，十五歲能拆裝發動機缸蓋。
手機響了。同事老張打來的。
“硯哥你昨晚怎麼回事？年會晚宴你都沒來，領導敬酒都替你擋了。”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早上領導問起你，我說你家裡有點事提前回了。”
“幫我說一聲，確實有點急事要處理。”
“什麼事？”老張猶豫了一下，“硯哥你別嫌我多嘴。今天早上嫂子發朋友圈了，公司好多同事都看到了。說什麼雪山驚魂差點喪命，還說你把她扔在路邊自己走了。這...這怎麼回事啊？”
我擰開水箱蓋看了一眼，還有殘存的防凍液在底層。老板把新的上水管拿來，用卡箍固定好。
“硯哥，嫂子她說的不會是真的吧？”老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猶豫，“我知道你這人平時不怎麼說話,但你也不可能是那種人——”
“老張。”我打斷他，“你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跟公司的HR係統管理員打個招呼。就說我需要查一下家屬體檢的預約記錄。”
“體檢？”老張愣了一下，“你要查誰的？”
“我嶽父趙建國。去年底公司給員工家屬福利體檢的時候，趙冉給她爸報了名，但老人家沒去。”我靠在車門上，看著遠處的雪山，“我想查一下他當時為什麼沒去。”
“行，我馬上去問。”
掛掉電話，我在修車鋪門口的凳子上坐下。老板加完防凍液，啟動發動機試了試，水溫表正常了。他朝我豎起大拇指，表示OK。
趙冉從旅館裡走出來。她換了一身衣服，羽絨服還是昨天的，圍巾也是。但她洗了臉，重新化了淡妝，頭發紮成低馬尾，看上去比昨晚精神多了。李翔跟在她身後，拎著她的包。
她看見我坐在修車鋪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她揚起下巴走過來，把一個快餐盒放在凳子上：“小籠包。樓下早餐店買的。”她的語氣像是賞賜，“別說我不管你，我可不想再被你發朋友圈掛出去。”
我沒看那盒包子。
“協議在你郵箱裡。”我擦擦手上的機油，“收到後看一下，沒問題的話這兩天回市裡簽。”
“我現在沒時間看。”她冷著臉，“阿翔的車也要修。昨天防滑鏈把刹車盤刮花了，前麵保險杠保險杠也斷了固定卡子——”
“防滑鏈裝在驅動輪上。他的車是四驅，後輪驅動，前輪轉向。防滑鏈如果裝在驅動輪上隻會磨損輪胎花紋，不會刮刹車盤。”我點起一根煙，“除非他把前輪也裝上了。但前輪是轉向輪，裝了防滑鏈打方向會打到底盤懸掛。正常人不會這麼乾。”
李翔從後麵走上來，把手搭在趙冉肩上：“老周，車的事你是專家。我那車主要是想多裝兩條安全一點——”
“你後輪裝了我兩根防滑鏈，前輪再裝兩根，轉向時前輪打滿方向，防滑鏈刮到刹車盤，刹車盤受損導致製動衰減。”我彈掉煙灰，“你還用這輛刹車受損的車踩著油門往我車上撞。”
李翔臉色鐵青。趙冉猛地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走吧。”我站起身，結了修車費，拉開車門發動引擎。發動機重新運轉平穩，水溫正常，暖風也恢複了。隻是車身傷痕累累，像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老兵。
導航顯示回市裡需要四個小時，走高速三小時。我選擇了高速。現在我的每一秒鐘都不想浪費在和李翔同路這件事上。後視鏡裡，李翔發動哈弗H9，也駛上了公路。他沒有選擇高速，轉向了國道方向。
趙冉沒有坐他的車。
她站在修車鋪門口，拎著那盒小籠包，看著我駛上高速公路匝道。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白點，消失在灰藍色的晨霧裡。
手機在中控屏上彈出微信消息。趙冉發的：“協議書我看了。周硯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沒回。
第二條彈出來：“房子寫的是咱倆名字，憑什麼要我放棄產權？當初首付你爸媽出的大頭沒錯，但後來裝修三十萬全是我家出的！”
第三條：“萱萱必須歸我。她是我生的。”
我把車開進服務區，停下來，一條一條回她的消息。
“根據購房合同和銀行流水，首付一百二十萬，我父母出資一百萬，你父母出資二十萬。婚後共同還貸部分約四十五萬。按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條，婚前由一方父母出資並登記在出資方子女名下的，視為對自己子女的贈與。婚後共同還貸部分可以補償給另一方。我可以把你家出的二十萬首付加上你應得的還貸補償部分合計二十五萬折現給你。或者你拿走房子，折現一百四十五萬給我。你選。”
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裝修三十萬。你父母出的收據上寫的是借給咱們的。借。不是贈予。借款人的簽名是你爸。也就是說這三十萬是咱倆的共同債務。”我繼續打字，“你要房子可以。我把我的份額折現成一百四十五萬加十五萬債務，一共一百六十萬。你能拿得出來就給你。”
“我去法院告你！”
“可以。法院立案後我會申請財產保全。你名下所有銀行卡被凍結期間的生活費，按當地最低生活保障標準發放。每個月大概八百塊錢。”
“你太過分了！！！”她連打了三個感歎號。
“還有萱萱的撫養權。”我發動引擎，空調暖風吹得我手指發麻，“你目前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來源，而且你在過去半年裡對孩子的照顧記錄顯示——”
“我怎麼沒照顧了！萱萱是我一手帶大的！”
“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你周三下午去‘練瑜伽’的次數統計是二十四次。這二十四個下午，萱萱是我媽接的。你周六說回去看姥姥的天數是十一次，這十一個周末，萱萱是我帶的。”我一口氣打完這些字，手指在方向盤上握得發疼，“你有時間陪李翔，有時間在酒店喝美式，沒時間陪女兒。”
趙冉沒有再回消息。
可能是哭了。可能是把手機摔了。也可能是發現無論說什麼，我都有對應的流水和記錄在等著。
我開車繼續往市裡趕。下午一點到家樓下，地下車庫裡我停好車，看了眼裡程表，四萬七千公裡。這輛車是三年前買的，當時趙冉說要買寶馬X3，我選了沃爾沃S90。不是因為省錢，是因為沃爾沃的座椅骨科醫生設計的，對脊椎好。我媽腰椎不好，每次去醫院都得窩在後排，換了這輛車至少能坐得舒服點。趙冉當時很生氣，說我不尊重她的意見。我說尊重的前提是合理。她花自己工資買什麼都行。但花我的工資，就得聽我的。
這隻是七年裡萬千爭執中的一個。七年裡最大的問題是，我永遠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今天為了車，明天為了包，後天為了我不記得戀愛一百天紀念日。她每次生氣都用“你不愛我了”開頭，用我道歉結束。然後她滿意了，我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這些年攢下來，其實早就磨沒了。隻是在懸崖上她拆我防滑鏈那一刻，我才真正承認這件事。
電梯到十二樓。鑰匙插進鎖孔，門開了。
萱萱正坐在客廳地板上玩積木。她聽見動靜抬起頭，小臉上瞬間炸開笑容，張著缺了門牙的嘴朝我撲過來：“爸爸！”
我彎腰抱起她，後腰的傷被撞得生疼，眼眶也跟著發酸。她的頭發紮歪了，左邊辮子高右邊辮子低，是我媽的手藝。
“爸爸你的手怎麼了？”她指著我的紗布。
“摔了一下，不疼。”
“騙人。”她鼓起腮幫子，湊過來往我手指上吹氣，“萱萱給爸爸吹吹。吹了就不疼了。”
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不說話，就抱著。小小的身子攥著我的衣領，呼吸均勻暖烘烘的，聞起來是牛奶和沐浴露的味道。
我媽從廚房裡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回來啦？吃飯沒？冰箱裡有餃子——”她看見我手指的紗布和臉上沒擦掉的蹭傷，聲音突然噎住了，“怎麼弄成這樣？”
“爸呢？”
“樓上老張頭那下棋呢。”她把萱萱從我懷裡接過去，“你洗把臉，我給你拿餃子。”
冰箱門拉開，餃子盤端出來。鍋裡的水咕嚕嚕燒開了，她背對著我下餃子，肩膀微微發抖。
“趙冉呢？”
“在縣裡。”我洗完臉在餐桌旁坐下。
“她今天早上發了個朋友圈——”我媽話說一半停住了，把餃子端到我麵前，“算了，你先吃。吃完再說。”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咬開，豬肉芹菜的，是我最喜歡的那種。我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到第十個的時候胃裡終於有了暖意。
萱萱跑過來，手裡舉著張紙：“爸爸你看！我今天畫的畫！”
畫上是三個人。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手拉手站成一排。右邊那個大人穿著灰色外套，戴著眼鏡，頭發用黑筆畫得很短。中間的小人紮兩個羊角辮，粉色的。左邊那個大人穿著紅色的裙子，長頭發是黃的。
“這個是爸爸！這個是萱萱！”她指著畫上的兩個小人，然後指著紅色裙子那個，“這個是媽媽！”
“好看。”我把她抱到腿上，“萱萱畫得真好。”
“老師說下個星期五要開家長會！”她仰頭看我，“爸爸你能去嗎？上次是奶奶去的，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去。”
“能。”
“拉勾！”她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她的小拇指。她的指甲很小的，粉色的，上麵還有她用彩筆畫的星星。拉完勾她就跑回去繼續玩積木了，嘴裡哼著從幼兒園學來的歌，調子跑到天邊去了。
我的手機在桌上震動。是同事老張的電話。
“硯哥，查到了。”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嶽父去年底確實沒來體檢。但我翻了翻係統，發現一件事——你嶽父兩年前做過一次體檢，是趙冉用自己的家屬名額給他報的。那次體檢報告還在係統裡。”
“查出什麼了？”
“腎功能異常，建議進一步檢查。但記錄顯示他沒有複查。”老張頓了頓，“硯哥，我順便多看了幾眼。去年底趙冉用家屬名額報的名，但不是給你嶽父報的。是給另一個姓李的報的。係統裡登記的關係是‘公公’。”
李翔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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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問遇待資工的員人職留薪停究研“著寫題議議會
。”獻貢出突有新革術技裡廠對前此，位崗政行入轉傷致工因係誌同該“是由理，十七之分百留保準標職在按應遇待的間期職留薪停誌同國建趙：論討段一有裡錄記
。傷致工因
。檔存照了拍也要紀頁這把我
。房庫的麵後了進紮身轉，份一了印複書權授的國建趙和證份身的我把她。等以可說我。找查動手室案檔去要需，統係子電入錄有沒檔文質紙的前年多十三說，色難露麵，錄記定認傷工的年當查來我說聽娘姑的口窗保醫。局保社了去車開我，後館案檔開離
。”）三九九一——九八九一（料材報申傷工廠械機市“著寫筆毛用上袋案檔。袋案檔紙皮牛摞一出搬她，鐘分十四約大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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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指名無了除截後醫送，傷壓具模被指手根三手右國建趙，障故備設壓衝間車，日七月一十年九八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