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下不停的雨
波密的雨，跟雅安一樣煩人。
不是那種嘩啦啦下完就停的雨，是綿綿的、細細的、沒完沒了的，跟老天爺得了前列腺炎似的，滴滴答答個不停。
我握著方向盤，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刮，刮不乾淨，留下一層水膜，對麵車燈照過來，白茫茫一片，跟瞎了似的。
小七在副駕上睡著了。昨晚折騰到淩晨，她累得夠嗆。
頭歪到一邊，嘴微微張著，口水快流出來了。
阿芳在後座玩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她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跟端著羅盤找墳地似的。
林溪靠在後座另一邊，看著窗外的雨，圍巾圍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後視鏡裡看著我——不是看風景，是看我。從上車就開始看，看了快一個小時了。
她知道。
女人對這種事比狗對骨頭還敏感。她聞到了我身上小七的煙味，不是我的牌子，細支煙，氣味淡但不一樣。
她看到了小七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多了一點東西。多出來的那點東西，藏不住。
我不確定她昨晚睡沒睡著。我從小七房間回來的時候，淩晨兩三點，她在床上翻了個身。
是睡夢中翻身，還是醒著裝的？分不清。
波密縣城到了。
雨還在下，縣城不大，幾條街，房子都是新的，跟前麵的縣城不一樣，像被人剛刷過一遍漆。
“停車！”阿芳突然喊了一嗓子。
“怎麼了？”
“犛牛肉！那家店！停車！”
我把車停在路邊。
阿芳衝進一家犛牛肉乾店，不到兩分鐘就出來了，手裡拎著三袋，嘴上還嚼著一塊。
“你買這麼多乾嘛？”
“吃！這一路吃了多少苦？不得補補？”
“吃苦跟吃犛牛肉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吃肉補力氣，有力氣才能吃苦。”
她這邏輯我服了。
我靠在車門上抽煙。雨打在我頭上，涼颼颼的。林溪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周強。”
“嗯。”
“你昨晚沒在屋裡。”
煙夾在手裡，沒抽。
“去了趟廁所。”
“去了三個小時？”
“拉肚子。”
她看著我。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滴，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沒擦。
“你身上有煙味。不是你的牌子。”
我操。
“小七抽細支煙。”她補了一句。
沉默。
雨打在車頂，啪啪啪的，跟敲鼓似的。
“林溪——”
“你不用解釋。”她的聲音不大，很平靜，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人。我們隻是車上的人。
車上的人，做什麼都可以。”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雨裡，煙被澆滅了。
她說的“做什麼都可以”——是真的可以，還是氣話？是“我不在乎”，還是“我裝得不在乎”？
我分不清。女人說話跟川藏線的路一樣彎彎繞繞，你以為是在往前開，其實是盤山路，繞了半天還在原地。
“周強！”阿芳在犛牛肉店裡衝我喊，“進來！這個好吃！你嘗嘗！”
林溪說了那句話之後，一整天沒跟我說話。
不是冷戰——冷戰是不說話但你知道對方在生氣。她是不說話，也不看我，就跟以前一樣，把自己縮回那層殼裡了。
我花了半個多月給她鑿開的那條縫，好像又合上了。
我自己他媽把它合上的。
下午在旅館安頓下來之後，小七把我堵在走廊裡。
“林溪知道了？”
“嗯。”
“你跟她說了？”
“不用我說，她自己看出來的。”
“她說什麼？”
“說‘車上的人做什麼都可以’。”
小七靠在牆上，雙手插兜，仰頭看著天花板。
“周強。”
“嗯。”
“她喜歡你。”
“我知道。”
“那你喜歡她嗎？”
“知道。”
“那你還——”
“我也喜歡你。”
小七從牆上彈起來，走到我麵前，盯著我的眼睛。
“周強，你給我聽好了。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這半個月在川藏線上乾的那些蠢事。
但你他媽要是因為我把林溪弄丟了，我這輩子不會原諒自己。”
她轉身走了，摔門的聲音整棟樓都聽見了。
我站在走廊裡，一肚子話憋著說不出來。
“操。”
波密的夜，雨沒停。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發呆。
門被推開了。不是小七，小七摔了門就沒出來。是阿芳，手裡端著兩罐啤酒。
“喝。”
“不喝。”
“不喝也得喝。我有話跟你說。”
她進來，把啤酒放在桌上，拉開一罐，自己先灌了一口。
“周強，你是不是傻？”
“今天第二個人這麼說我了。”
“那就是真的傻。”她又灌了一口，“林溪喜歡你。小七也喜歡你。兩個女人，你選一個。”
“選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
“因為你既想睡這個又想睡那個？你是人不是種豬。”
我看著她。
“你今天怎麼這麼能說？”
“因為我看不下去了。”
她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在古鄉，你給沈靜五萬，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在通麥，你一個人開車闖天險，我覺得你是個男人。
在排龍，你他媽偷偷摸摸睡小七，我覺得你就是個——”
“就是個什麼？”
“就是個慫包。”
又是慫包。
“林溪的過去你不知道嗎？”阿芳的聲音低下來，“十五歲被強奸，十一年沒跟人說過話。
你是第一個讓她開口的人。你是第一個讓她笑的人。你是第一個讓她覺得‘活著挺好’的人。
你現在告訴她‘車上的人做什麼都可以’？
她嘴上說不在乎，她心裡在滴血你知不知道？”
我握著啤酒罐，手指發白。
“你跟小七睡了。”阿芳說，“睡就睡了，不是天塌了。但你得跟林溪說清楚。”
“說什麼？”
說你心裡有她。說你不會丟下她。說什麼都行，但你得說。”
阿芳說完，把啤酒喝完，走了。
我在屋裡坐到半夜。
雨停了。
我推開門，走廊裡黑漆漆的。
林溪的房間在一樓拐角，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她還沒睡。
我走過去，敲門。
“誰？”
“我。”
沉默。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T恤，頭發散著，手裡抱著畫筒。
“乾嘛？”
“聊聊。”
“沒什麼好聊的。”
“那我說，你聽。”
她沒關門，也沒讓開。
就那麼站著，畫筒抱在胸口，像一塊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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