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赴舊時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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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回謝臨川替皇妹求免和親這日，我主動接下了北漠國書。
謝臨川還不知道。
他以為，我求了三年，終於能嫁給他。
上一世，我也確實嫁了。
我拿母後的遺命求來賜婚，拆散了他與明珠。
謝臨川因此恨了我七年。
我也怨了他七年。
怨他明明肯護我、疼我，卻始終不肯愛我。
我們誰也不肯低頭。
直到洪水衝斷歸京的官道，他解下腰帶，將我牢牢綁在唯一的浮木上。
斷梁砸下來，他推開我，自己卻再也站不起來。
我伸手去拉他。
他搖了搖頭，血從唇角不斷湧出來。
“明棠，娘娘托付的事，我做到了。”
“來世……讓我娶一次想娶的人吧。”
我被救上岸，仍望著他沉下去的地方。
水退後，人們找到了他。
他掌心還攥著明珠遠嫁前送他的舊香囊。
我沒能拿出來，便讓他們一起葬了。
那年冬天，我也病死了。
再睜眼，我跪在父皇麵前。
“北漠和親，兒臣願往。”
父皇問：“你不是非謝臨川不嫁嗎？”
我叩首。
“兒臣不嫁了。”
謝臨川前世拚了命，也不肯丟下我。
這一世，他不必再為我留下了。
父皇讓我抬頭。
他看了我很久，像在分辨我是不是又拿婚事賭氣。
“明珠留下，你就得去。”
“兒臣知道。”
“國書一交，便不能半路回來，也不能再鬨著要嫁謝臨川。”
“兒臣不會。”
我隻求了三件事。
母後留給我的東西由我帶走。
嬤嬤和我親自選的人隨行。
到了北漠，除國禮之外，我的私產與日常安排仍由我自己做主。
父皇一一應下。
隨後，他命人撤下原本寫著明珠名字的國書，另擬兩道旨意。
一道，換我和親。
一道，將明珠賜婚謝臨川。
謝臨川兩次拿邊功替明珠求情。父皇怕他得知後再闖禦前，耽誤國書交接，命禮部封鎖消息，啟程時再當眾宣旨。
知情的人都領了封口令。
明珠也得了私下傳告。
她跪著謝了恩，卻沒有將消息告訴謝臨川。
我走出大殿時，正下著冷雨。
謝臨川還跪在宮門外，為她求情。
見我出來，他撐著發麻的腿站起身。
“你又去求賜婚了？”
我站在簷下，沒有走近。
“你求父皇收回和親成命，可曾想過，明珠不去，就得換另一個公主？”
“我會再去邊關，不必讓她嫁。”
“去的若是我呢？”
他眉頭一點點皺緊。
“你不必這樣試探。”
“我已經答應娶你，你還要明珠怎樣？”
我笑了一下，往宮道另一頭走。
他猛地握住我的手腕。
“這幾日別再去找她。她已經整夜睡不著了。”
太用力了。
我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謝臨川，宮裡有規矩。”
他看見我腕上的紅痕，神色終於變了。
“我失禮了。”
我收回手。
“婚事如何，父皇已有安排。你往後不用再為我費心。”
當晚，他讓人送來消腫的藥。
我讓嬤嬤收進櫃底，沒有用。
母後從前養他，也常親自給他敷藥。
他肯記著，把這些年欠下的照顧一件件補給我。
可我已經不想再收了。
第二日，我去了禮部。
侯府送來的聘禮占了半間庫房。
我讓人逐件核對，原樣退回。
從前為嫁進侯府準備的四季衣裳、暖手爐和謝臨川慣用的茶具，也一並取出。
少了一件，便從我的私庫補上。
禮官遞來隨嫁名冊。
上麵還寫著明珠愛吃甜棗、怕苦、夜裡不能熄燈。
我拿朱筆一行行劃去，重新寫下自己的習慣。
不吃棗。
喜歡熱湯。
冬日手涼，卻不喜歡屋裡太悶。
母後的小像、海棠花樣和舊披風，要由嬤嬤親手收著。
隨行醫官再添一名。
我又在送嫁護衛一欄裡，劃掉謝臨川的名字。
禮官一愣。
“侯爺是先皇後托付照看殿下的人，原本該送您出關。”
“他要照看的人留在京中，不必跟我走。”
我合上名冊。
“往後我的事，不再經他的手。”
謝臨川來時，正看見內侍把聘禮往外抬。
他以為我又因明珠鬨脾氣，抬手讓人停下。
“這些擺設你若不喜歡，成婚後再換。”
“侯府的內院也由你做主，沒人會同你爭。”
“用不著了。”
我從他手裡抽走禮單。
他還想再說，明珠的宮女已經尋來，說三公主請他去禦園。
他看了我一眼。
“別再折騰這些。晚上我來陪你核對。”
他還不知道，名冊上已經沒有他的名字。
和親衣冠送到時，我去禦園取母後留下的一匣花樣。
走過暖亭，正聽見明珠笑。
“你也替皇姐剪過這個嗎？”
謝臨川低著頭，在替她剪一張海棠窗花。
母後在世，每逢初雪，總親手剪一對海棠貼在我窗上。
她去世那年，我哭著不肯睡。
謝臨川守了我一夜，答應往後每年替我剪，一直剪到我出嫁。
我把這句話當成了約定，等了一年又一年。
原來舊約也可以換一個人赴。
明珠看見我，故意把手伸過去。
“我也想學，怕紮手。”
謝臨川握住她的手，教她怎樣落剪。
我轉身離開。
傍晚，宮女送來一個小匣子。
裡麵是一把銀剪，剪尖磨圓了，柄上繞著細軟的絲線。
小時候我裁紙總紮手，他便會替我磨平尖端。
匣底還壓著一對海棠。
宮女說，侯爺剪了半個時辰。
我收下銀剪。
那對窗花留在原處，沒有再貼。
明珠當夜便來了。
她關上門，先看了一眼整理好的行裝。
“皇姐當真舍得？”
我正用銀剪裁包裹母後小像的軟布。
“舍得。”
她坐下來，手指慢慢撫過和親婚服。
“也是你自己請旨，我可沒有逼你。”
“我知道。”
她似乎沒料到我不生氣，笑意淡了一點。
“臨川還不知道。他以為，你馬上就要嫁給他了。”
我把軟布疊齊。
“你若想說，便去說。”
“我為什麼要說？”
她看著我，終於不再裝哭。
“他若現在知道你替我去，難免會覺得欠你。”
“等你走了，他隻會記得你臨行前還在逼我、傷我。他以後想起你，也隻會覺得厭煩。”
原來她不隻想留下。
她還想讓我背著惡名離開，讓謝臨川永遠不會回頭看我。
我看著她。
“那你更該管好自己。別為了讓他恨我，壞了父皇的國事。”
她臉色變了，起身離開。
啟程前三日，依照尚未公開的舊安排，幾位貴女進宮為明珠擺送行酒。
父皇命我照常出席，以免換嫁消息提前傳出宮。
明珠穿著素衣，坐在眾人中間抹眼淚。
有人敬她，說公主遠嫁是大義。
有人說，可惜長公主隻顧著自己的婚事，不肯替妹妹想一想。
明珠低聲勸她們別說了。
謝臨川坐在她身旁，始終沒有替我辯解。
我把那杯送行酒喝了。
明珠望過來時，眼底一緊。
散席後，她在水榭叫住我。
“皇姐既然替了我，何必還來，讓人說那些話？”
“父皇讓我來。”
她捏緊帕子。
“你是不是還盼著臨川知道，心疼你？”
“這幾年，盼著他心疼的人，不是一直都有你嗎？”
她臉色一變，伸手抓住我。
我向後退，衣袖卻被她攥緊。
她忽然朝階下倒去，帶著我一同栽進湖裡。
“皇姐，別推我！”
冷水漫過頭頂，我的四肢一下僵住。
前世的江水灌進嘴裡，謝臨川把浮木綁在我身上，一遍遍叫我別鬆手。
我抬起頭。
他已經跳下來，徑直遊向明珠。
她抓住他的肩膀，他托著她往岸邊遊，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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