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陸先生，簽吧。繼續搶救，隻會增加他的痛苦。”
霍柏把同意書遞到陸沉舟麵前。病房裡站著七名醫生，沒人敢抬頭。
我抱著病曆夾縮在門邊，胸牌上“江念”兩個字還沒被磨熱。今天是我入職新生兒科的第一天，試用期沒過，連給病人換藥都要再核一遍。
可床上的孩子在罵我。
“那個臭奶瓶！寶寶都快餓扁了，他們還拿著它晃！”
那聲音奶得發黏，氣得直喘。我手一抖，病曆夾磕在門框上。
霍柏回頭看我。“出去。”
我趕緊低頭，掌心全是汗。
進病房前，同事唐果特意囑咐我少說話。她說小滿是陸沉舟唯一的外甥，也是他僅剩的親人。
一年前，陸沉舟的姐姐陸知微遭遇車禍，拚死護住早產的兒子。她沒能下手術台，小滿活了下來。
陸沉舟給孩子請了十個保姆，把整層病房都包了。四天前，小滿突然不肯吃奶，身體迅速垮了下去。
現在，陸沉舟坐在床邊，兩隻手裹著孩子的小手。他熬得眼裡全是血絲，襯衣領口還沾著乾涸的奶漬。
“寶寶還有救。”
小滿又哭了。
“那個白衣服！別低頭，就是你！你聽得懂，對不對？”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八歲那年，我也聽過一個嬰兒說話。他告訴我們，爸爸把私房錢藏進了尿不濕。我翻出那疊皺巴巴的鈔票，家裡的碗當場摔了三個。
長輩戳著我的額頭罵我攪家精。媽媽說，再亂說話，就把我送走。
後來嬰兒再哭，我都把被子蒙過頭頂。隻要不開口，我就能留在家裡，就能安穩長大。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醫院催繳母親的住院費，短信最後那個數字，我算了三遍也沒算清要從哪裡湊。
我更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媽媽昨天還拉著我的手，讓我別為了她跟同事借錢。她說護士服好看，叫我好好乾，別學她，一輩子看人臉色。
我答應得很快，轉身就在樓梯間搜了整夜借款平台。額度彈出來時，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沒敢點。
霍柏又把一疊檢查單攤開。“所有項目查了七遍，他的身體撐不過今晚。陸先生，你拖延的每一分鐘，他都在受罪。”
陸沉舟沒接話。他替小滿擦掉眼淚，動作笨得很，指腹剛碰到孩子的臉，又立刻收輕。
這樣一個連碰孩子都怕弄疼的人，正被人勸著親手放棄他。
我盯著床頭的奶瓶。奶液早涼了，瓶壁凝著一層白膜。小滿看見它，腦袋拚命往另一邊躲。
這不像沒有力氣吃奶。
我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長輩那根戳過來的手指又堵到了眼前。我咬住牙，把話咽了回去。
“漂亮姐姐，你救寶寶，寶寶讓舅舅給你一箱錢。”
小滿費力地偏過頭，眼淚順著臉往耳朵裡流。
“舅舅有錢，還好看。你救了寶寶，就給寶寶當舅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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