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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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二，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正在鈑噴車間看一台寶馬的調色，助理小秦跑進來，圍裙都沒解。
“周哥，前台有一堆人找你。”
我說哪家客戶。
小秦說不是客戶。
“說是你親戚。”
他頓了一下，“來了六七個，有一個坐輪椅，帶的拐。嗓門挺大，讓客人都往那邊看。”
我把色卡放下。
手上還有掉漆的味道。
我說，知道了。
從車間走到前廳一共四十二步，我走得不快。
第三十五步的時候我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外甥開這麼大廠子，我這當舅的坐一會兒還要你批準？你算個什麼東西！”
是金來福。
我舅舅。
我媽的親弟弟。
十四年沒見。
他坐在我客休區最裡麵那張沙發上，腿架在玻璃茶幾上，一根鋁合金拐杖橫在腿邊。
人瘦得脫了形，臉卻是黃中帶腫的那種膚色，脖子上一層油。
左腳裹著紗布，沒穿鞋，套了一隻黑色布套，味道不太好。
旁邊站著我舅媽柳桂香，還是那張嘴，嘴角往下耷，眉毛描得又黑又粗。
表弟金鵬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刷手機，腳上一雙新鞋，看見我，手機抬起來對準我，開始錄。
大姨金秀榮坐著抹眼睛。
還有我舅公金德山，老人家八十二了，手裡一根棗木棍，戳著我店裡的地磚，一下一下。
“咚。咚。咚。”
休息區裡還有三個等車的客人，全都不說話了。
柳桂香先看見我。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我身上是工裝，褲腿上有機油——然後笑了一聲。
“哎喲，還真是老板了。”
“正正啊。”
十四年沒人這麼叫過我。
我站在那兒沒動。
金來福扭過頭來，眼睛渾濁，先把我從頭看到腳，視線在我的手表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鼻子一哼。
“長這麼高了。”
“跟你爸一個德性，木頭，見了長輩不知道喊人。”
我說，有事嗎。
就三個字。
他臉上那點笑立刻塌了。
柳桂香搶著開口，一邊說一邊手往金來福身上拍：“正正，你舅不行了。”
“肝上長了東西，糖尿病，腳爛了，一個月光藥就要四千多。”
“家裡房子賣了，錢都填進去了，你表弟還要結婚……”
她說到這兒眼淚就下來了，速度很快，技術很熟。
“你舅當年可是喂過你的。”
大姨接上：“正正啊，你媽走得早，你舅就是你半個爹。”
“做人不忘忘本。”
舅公的棍子又戳了三下。
“咚、咚、咚。”
“周正。”他喊我全名，“你媽姓金。”
“金家的外孫，吃金家的飯長大的。”
“今天我們老少三代人坐在這兒，是給你個臉麵。”
“你舅的病，你養。”
金鵬把手機舉得更高了些，鏡頭從我身上掃到我店裡的招牌。
柳桂香吸了下鼻子，報出了數。
“一個月八千。”
“醫藥費另算。”
“還有，你表弟那邊首付差四十萬，你當哥的意思意思。”
我聽完了。
一句話都沒打斷。
那三個等車的客人裡有一個是我老客戶，開修車廠配件的劉哥，他站起來想說什麼，我朝他搖了搖頭。
然後我開口。
我說，小秦。
小秦在我旁邊站著，手都在抖。
“搬六張凳子過來，都坐。”
“倒水。要熱的。”
小秦愣了一下，跑去搬。
柳桂香的眼淚瞬間止住了，她看著我，又看看金來福。
那眼神我太熟了。
那是“這小子怕了”。
金來福把腳從茶幾上放下來，往沙發裡一靠，整個人鬆了。
他端起小秦倒的那杯熱水，吹了吹。
“我就說嘛。”
“血脈這個東西，是斷不了的。”
大姨笑了：“正正這孩子從小就實心眼。”
我等他們全坐下。
等那六杯水都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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