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二點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聽見東廂房門響，我舅躡手躡腳出來，到堂屋茶幾上摸煙，我爸擱那兒的。
他左手拿了一根，又摸打火機，叮叮當當碰倒了茶杯。
我眯著眼裝睡，看他點了煙，坐在沙發上抽了兩口，忽然低頭看我，伸手把我棉襖領子掖了掖。
他以為我睡著了，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小樂，你舅是不是挺混蛋的？”
我沒吭聲。
他又抽了一口，把煙掐了，回屋去了。
這回他關門聲特別輕。
第二天早上我媽起來，眼睛還腫著，照樣煮了餃子。
我舅破天荒沒睡懶覺，七點就起來了，左手笨拙地拿筷子夾餃子，蘸醋的時候醋碟子懟偏了，灑了一桌。
我媽沒罵他，就拿抹布擦了。我爸也沒說話，悶頭吃了兩碗。
吃完餃子，我舅忽然吭了聲：“姐，姐夫，那啥，派出所賠人家多少錢？”
我爸筷子一頓：“連醫藥費帶派出所調解的賠償，人家要三千，我給了兩千五，說剩下的過了年給。”
我舅哦了一聲，從褲兜裡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票子擱桌上：“這是我昨晚上跟大強借的，五百，姐夫你湊上，把人家錢清了。”
我爸抬眼看他，他別過頭去：“看啥看，我砸的人，我自己賠。”
我媽眼睛又紅了，這回是高興的。
她剛要說話，我舅又來了一句：“不過姐，你跟姐夫說說，別老拿話噎我。啥叫你有啥臉？我好歹是個男人，不要麵子的？”
我媽那點感動瞬間沒了：“你要麵子？你要麵子你別讓你姐去派出所領人！”
我舅又梗脖子了：“那我不是沒辦法嘛！我手都縫針了，總不能讓我爬回來吧？”
得，又杠上了。
那天下午，劉嬸過來串門，悄摸問我媽：“建梅，建軍這回賠了錢，是不是就消停了？”
我媽正剁餃子餡，咚咚咚咚剁得案板山響：“消停？他要能消停，老母豬都能上樹。”
劉嬸又問：“那他這手傷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我讓我外甥再給他問問廠裡？”我媽刀一停，想了想，歎口氣：
“先養著吧，等他手好了再說。”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外甥那廠子還招人不？”
劉嬸說招。
我媽說那行，過了年再說。
結果過了年，我舅手好了，廠子的事他又不認賬了。
我媽一提，他就歪在沙發上說：“姐，我手剛好，你讓我緩緩。”
我媽問緩緩是多久，他說緩緩就是緩緩唄，你急啥。
我媽氣得那本紅雙喜筆記本上又添一行：“臘月二十三，派出所賠償，兩千五，紗布藥水，四十七，棉襖一件，爛了，毛衣一件，爛了，合計兩千五百四十七，加兩件衣裳。”
末尾照例跟了個括號，這回寫的是：“你姐夫說，再管你他是狗。”
4.
轉折發生在開春。
我媽那陣子老說肚子疼，疼起來就蹲在灶台邊上，一隻手按著小腹，另一隻手還攥著鍋鏟不放。
我爸說帶她去鎮上衛生所看看，她總說忙完這陣子，結果地裡的菜都長老高了，她還在忙完這陣子。
後來是劉嬸硬拽著她去的，鎮衛生所大夫摸了摸，臉色不大好看，讓去縣醫院做B超。
B超做完，大夫把單子往桌上一擱：“子宮肌瘤，不小了，得手術。”
我媽一聽手術倆字，第一反應是問多少錢。
大夫說連住院帶手術，怎麼也得萬把塊。我媽當時臉就白了，站起來就要走：“不做了不做了，開點止疼片就行。”
大夫給攔住了，說你這肌瘤位置不好，再拖下去貧血更厲害，到時候想開都開不了。
我爸從工地趕過來，在走廊裡聽大夫說完，悶頭抽了三根煙，最後一跺腳：“做！錢我想辦法。”
我媽住院那天是禮拜一。
我爸在工地請不了假，開春正是趕工期的時候，工頭說了，這會兒撂挑子，之前倆月工錢就別想要了。
我爸蹲在住院部門口，跟工頭打電話說了半天好話，最後工頭鬆口給三天假，多一天都不行。
我爸掛了電話，搓了把臉，跟我媽說：“建梅，我明兒個晚上來替你，白天讓小樂陪你。”
我媽急了：“小樂才多大？他得上學。”
我爸說：“請兩天假，我跟老師說了。”
就這麼著，我白天在醫院陪床，晚上我爸下了工騎摩托車來換我。
我姑從鄰村過來給我做了兩天飯，後來也回去了，家裡雞啊豬啊的離不開人。
我媽躺在病床上，一會兒操心我爸的臟衣服沒人洗，一會兒念叨地裡的菜該澆水了，一會兒又問你舅這兩天來家沒。
我說沒見著，我媽就歎口氣，不說話了。
頭兩天我舅真沒露麵。
我心想這人可真行，他姐住院動手術，他連個影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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