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子裡一片死寂。
謝辭僵在門檻邊，眼裡的輕蔑還沒散儘，就被我這道毒誓硬生生凍住。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在大周，對天起誓、拿死後入阿鼻地獄作伐，是最重的絕情咒。
沒人會拿自己的永生永世開玩笑。
江西洲的臉色刷地變白，上前一步拽我：
“江韞！你胡說八道什麼？當著世子的麵起這種毒誓，江家的體麵還要不要了！”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沒讓他碰到我的衣袖。
“阿兄不是說我欲擒故縱、機關算儘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
“如今我發了誓，永不入謝家門，永不爭父母愛，永不踩著江婉清往上爬。
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清白？”
江婉清的眼淚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捏緊了手裡的帕子，慌忙去看謝辭，聲音細弱得發顫：
“妹妹，你何苦把話說絕到這個地步……世子不過是一時心急替我抱不平，你怎麼能拿自己的性命前程賭氣。”
“我沒有賭氣。”
我看著她，目光寸步不移，
“江婉清，這塊玉，這個人，江家所有的偏疼，我都留給你。
你不用再哭著到處跟人說你讓了我。”
“從今往後，你占的每一分，都是你自願要的，跟我江韞沒有半文錢關係。”
江婉清被我逼得倒退了半步，身子一歪，撞進了謝辭的懷裡。
謝辭扶住她，冷冷看向我，仿佛要在我臉上鑿出假裝的痕跡：
“江韞，你最好說到做到。別以為立下這種誓言，本世子就會高看你一眼。
你若真有骨氣，便一輩子別後悔。”
“謝世子放心。”
我退後半步，朝他規規矩矩福了福身，
“祝世子與阿姐百年好合，永結同心。今日誓言，若違半分，天誅地滅。”
謝辭拂袖而去。
走的時候，步子邁得極重，倒像落荒而逃。
江婉清抽抽搭搭地跟著追出去，院子裡隻剩下母親和江西洲。
母親捂著心口，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韞韞……你這是在拿刀子剜娘的肉啊！你發這樣的誓，是連娘也不要了嗎？”
我垂手立在原處，沒去扶她：
“母親不是早就把我分給江婉清了嗎？她挑剩下的愛，我嫌臟，不想要了。”
三天後，宮裡的旨意悄無聲息地落進了江府。
內侍監的總管太監親自登門，捧著太後娘娘的懿旨，宣召江家嫡女江韞入選伴駕女官，賜封正六品司讚，隨太後娘娘於下月啟程，移駕泰陵。
聖旨宣讀完的那一刻，滿堂皆驚。
父親跪在最前麵，雙手高舉接旨，手背上的青筋繃得死緊。
江西洲愣在案旁，手裡的折扇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母親則是兩眼一黑，險些當場暈死過去，被身邊的嬤嬤死死扶住。
唯有江婉清，跪在墊子上，整張臉慘白如紙。
內侍總管笑眯眯地收了拂塵，看向我：
“江司讚，太後娘娘看了你呈上去的經文手抄與理賬注記，讚你心性沉穩，筆鋒端正，是個耐得住寂寞的實誠人。
此去泰陵，娘娘身邊正缺個知冷知熱的妥帖人伺候。”
我恭恭敬敬叩頭：
“臣女謝太後娘娘恩典，定當儘心竭力，護持皇陵。”
內侍前腳剛走，後院就炸了鍋。
江西洲一把扯住父親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震驚：
“爹！你真把韞韞的名字遞上去了？皇陵那種苦寒之地，去了就是一輩子出不來！
你怎麼由著她胡鬨！”
父親甩開他的手，語氣疲憊而沉冷：
“胡鬨？你們天天指責韞韞跋扈、容不下婉清，逼得她無路可走。
如今她自己掙出了一條活路，拿的是正六品的女官品級，是正大光明替皇室效力、光耀門楣的事，怎麼就成了胡鬨？”
江婉清跪在地上，哭得氣都喘不勻：
“爹，都是婉清的錯。
若不是婉清占了妹妹的嫡女名分，妹妹何至於自請去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我去求太後，我去換妹妹！”
“你拿什麼換？”
父親轉頭看向她，眼神第一次沒了往日的縱容與憐愛，
“太後要的是熟讀經書、通曉藥理、會料理繁冗賬目的穩妥之人。
老夫人教給韞韞的東西，你學過幾成？
你除了寫兩首無病呻吟的酸詩、繡幾方帕子，你能管得動皇陵裡三千內侍宮娥的用度？”
江婉清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顫抖著，眼淚糊了滿臉。
母親心疼得撲過去抱住她，轉頭衝父親喊：
“江鴻遠！婉清身子本就弱，你衝她發什麼火！韞韞要去是她自己爭強好勝，怪得了誰！”
我站在廳堂正中，看著眼前這出熟悉的鬨劇，心底甚至泛不起一絲波瀾。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隻要江婉清掉一滴淚，錯的就永遠是我。
可這一次，我連辯解的興致都沒了。
我轉身往回走。
江西洲在身後喊我：“江韞！你站住！你當真要棄江家於不顧？”
我沒有回頭。
棄江家的從來不是我。
是他們先放棄了我。
10
江韞被封女官、將隨太後遠赴皇陵的消息傳出，全京城議論紛紛。
而最先坐不住的，是定北侯府。
謝老夫人拄著龍頭拐杖，親自坐著軟轎登了江家的門。
老太太一進正堂，茶水都沒喝一口，拐杖往地上一震，沉聲質問：
“江鴻遠，你們江家到底是怎麼管教女兒的？
安陽當年定下的親事，是要我謝家明媒正娶她的嫡親孫女！
如今你把真正的嫡女送去守皇陵，留個不知從哪兒抱來的養女，是想拿假貨糊弄我定北侯府？”
母親站在一旁，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無地自容：
“老夫人息怒……婉清雖然是寄養，可我們在江家悉心教導了十幾年，詩書禮儀無一不精，與世子更是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
老夫人冷笑一聲，
“未婚男女，私相授受，在船艙煮茶，在寺廟擁抱，連定情信物都私下接了！這叫知書達理？
這叫不知廉恥！”
坐在下首的江婉清聽到這話，羞憤欲死，死死咬著唇，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裙擺上。
謝辭猛地站起身，擋在江婉清身前：
“祖母！是我心悅婉清，信物是我硬塞給她的，與她無關！
江韞那等心機深沉、動輒發毒誓詛咒自己的惡婦，孫兒寧死不娶！”
“混賬東西！”
老夫人抬起拐杖就朝謝辭的腿上砸了過去，
“你懂什麼！安陽當年護國守土，先帝賜下丹書鐵券，她的血脈自帶福澤庇佑！
江家那丫頭我見過，眼神清正，骨頭硬，是個能撐得起門戶的正室夫人！
你選這個哭哭啼啼的病秧子，能替你管得了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生計，還是能替你應對各家交際？
“孫兒不管！孫兒就要娶婉清！”謝辭硬挺著挨了一拐杖，寸步不讓。
老夫人氣得劇烈咳嗽，指著謝辭的手直抖：
“好，好！你非要娶這個養女，可以！但安陽當年的嫁妝田產，你分文別想動！
老身倒要看看，沒有安陽的情分撐著，你們兩個能把日子過成什麼樣！”
老夫人拂袖而去。
謝辭跪在地上，握住江婉清微涼的手，字字鏗鏘：
“婉清，別怕。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的世子妃之位。”
江婉清靠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算計了這麼久，踩著我搶到了謝辭，搶到了世子夫人的名頭。
可她沒想到，謝老夫人撕下的這層皮，比她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她以為隻要謝辭愛她，她就能在侯府高枕無憂。
她根本不知道，前世我為了替謝辭打理那個千瘡百孔的定北侯府，咽下了多少血淚。
現在，這個爛攤子，輪到她自己去接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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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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