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考教那天，我娘給我換上了她親手做的衣裳。黃色的，裙擺上繡了許多蝴蝶，走起路來，群蝶紛飛。
我娘幫我把衣服整理好：「我的小黃衣，這應是最後一次入宮了。」
「穿得漂亮點。」
我爹摸摸我的頭：「咱們的小黃衣，確實越長越漂亮了。」
祖母也盯著我：「怎麼看起來，比雨兒還要好看呢。」
我哥一驚：「哪裡有，分明是雨兒最好看。」
「貴妃正在給七皇子尋摸靠山，可別又靠上來。」
祖母和我娘嚇了一跳。
我娘要給我換掉裙子。
我爹攔住：「貴妃看到黃衣穿成這樣，隻會跑得更快。」
經我爹這麼一提醒，大家相視一笑，都想起來當年的事。
貴妃最厭這一抹黃。
12
全家都盼著我能有個體麵的告別。
沒料到，我來了個大震宮廷。
考教設在崇文館。太子、我哥、我姐都在場觀看著，皇上、皇後、貴妃等妃嬪也全到了。我收了笨氣，安安靜靜坐在最後頭。
可我的衣裳實在太漂亮了，抬起頭的我也實在太搶眼。眾人時不時往我這邊瞟，瞟一眼便被震住，忍不住一瞟再瞟，都不信我就是將軍府那個小笨孩。
我九歲了，個子長高了許多，卻麵色沉靜，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
太傅見我這般模樣，臉上也露出震驚之色。
我姐一臉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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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姚木比我大兩歲，傲慢地掃我一眼，低聲說：「穿得再漂亮，腦子還是笨的。」
他平日功課最好，一直厭惡與我成為同學。
他姐姐姚光被選定為太子側妃，他一直不服氣。
覺得我不如他，我姐不如她姐。
可事實上，我姐除了我這個妹妹拖累，樣樣都好。
他隻能在我這兒發泄，是暗中給我使絆子最多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被我姐扯著衣領訓過的。
他認定我會當眾出醜。
考教分三部分：書寫、背誦、解讀。
出乎所有人意料，我的字寫得最為氣勢磅礴，與太傅的字幾乎如出一轍；我的背誦最是精準，一字不差。
我站在考教台上，鎮定如老狗地迎上一雙又一雙震顫的眼。
皇上一邊震驚一邊樂嗬：「讀了三年書，這是把癡病治好了？」他看我一眼，又看七皇子一眼，意味深長。
皇後看我的眼神深了，她也看向七皇子。
七皇子滿目驚喜，他從我進來就沒移開過目光，一直看我。
他與我同年，資質普通，心地卻善良。他母妃讓他遠離我，他遠離了，可總在遠處用憐憫的目光看我，也曾提醒我小心姚木。
我對七皇子沒有好感，也沒有惡感。
我對他笑了一下，很淺。
貴妃捕捉到了，她急得站了起來：「皇上，袁黃衣不是癡病痊愈。前兩科隻需機械用功和背誦即可，不涉及動腦。第三考若還是考太傅教的題目，依然考教不出來，臣妾建議現場出題。」
皇上點頭：「有道理。誰來給袁黃衣出題？」
姚光站了出來：「皇上，臣女願意。」
皇上準了。
姚光不懷好意地看著我：「袁黃衣，同窗之間有了摩擦，不思商議解決，卻總找姐姐告狀，這算什麼？」
她話音一落，一陣唏噓聲。我的同窗們剛剛因為我強勢勝出而灰白的眼，又亮了起來，紛紛用手指著我。
「對啊，她最愛打小報告。」
「她就是告狀精。」
「太傅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她根本沒有自己的見解。」
「……」
皇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太子等人也都等著我。
我哥和我姐都攥緊了拳頭。
13
我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開口：「皇上，臣女以為，告狀從來不是丟人的事。這是弱小之人扛不住欺辱時，僅存的一條活路。反倒是那些恃強淩弱之人，才要汙名化告狀這件事。」
「皇上，生而為人，誰都有可能淪為弱者的時候，不能任由強者堵死弱者陳情的門路，應容許鼓勵弱者告狀。唯有如此，弱者才有一線生機，強者才會在上位的管束之下收斂惡念，這才是世間該有的公道。」
話音落下，我屈膝跪下，重重叩首，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倘若當初我不肯找姐姐告狀，臣女早已經死過一回又一回了。」
「皇上，臣女不想死，求皇上準許臣女活下去。」
皇上神色動容。這番話，半點不似愚鈍孩童能說出口，字字句句，皆是深思熟慮，又貼合實情。他望著我，眸中若有所思。
殿內其餘人也俱是震驚。
這哪裡是愚笨？分明是大智若愚。
兄長與姐姐激動得滿麵通紅。
皇後眼底幽光沉沉，我心頭一緊，暗忖千萬不要被她盯上。
姚木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出言發難：「皇上，這些話絕不可能是袁黃衣自己想出來的！她素來隻會模仿背誦，必定是聽旁人說了，記下來拿來當做自己的見解哄騙聖駕！皇上切莫被她蒙蔽，她就是個傻子！」
我心底微喜，機會正好。
我抬眼看向姚木，揚聲喊道：「你才是傻子！你是傻子，你姐姐也是傻子，你爹是傻子，你們全家都是傻子！」
滿殿霎時一靜。
貴妃低低笑出聲：「倒還是從前那個憨孩子。」
皇後眼底那點探究的鋒芒緩緩散去，我懸著的心落地。
皇上失笑：「袁雲、袁雨，帶你們妹妹去花園裡散散氣。」
兄長和姐姐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牽住我的手，將我帶出崇文館。
14
到了禦花園，我便釋放了本性，笨笨地笑。
我哥摸著我的頭：「黃衣，那段話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姐也問：「還是在話本子裡看到的？」
他們都不認為我能說出那樣的話。後麵我怕死那句倒應該是我說的，但前麵那段絕對不會。
我不想證明自己不笨，便順著他們說：「聽說書先生說的。」
我哥一聽，樂了：「聽得好，出了宮，可以天天去聽。」
我姐也樂：「哥，說書先生有智慧，我覺得咱倆也該聽一聽。」
「行。」
我哥答應得痛快。
這時，不遠處的樹葉動了。
我掃過去，樹葉間晃過一片衣角。
我認得，那是皇上身邊太監的衣服。
果然，皇上派人來探了。
得知我是聽來的，不知皇上會怎麼想。
我告訴自己，應該是——我既出了風頭，又不會算計到我頭上。
15
與我預料的一樣。
皇上認定我依然是笨孩子，隻是笨得漂亮，長得漂亮、寫字漂亮、背得漂亮、辯得也漂亮。
京城裡對我的評價悄悄好轉，可姐姐的名聲卻悄悄壞了。
富貴人家在傳，我姐姐居然一次又一次去給笨妹妹撐腰，完全不顧身為準太子妃的體麵；還說她居然惹上丞相的幺女，那可是丞相最寵的孩子，這是要與丞相府結怨呢，哪有東宮女主人該有的胸襟！
我爹很是生氣，他要去查誰在傳謠言。
我娘擋了他：「如果沒有皇家允許，誰敢這麼傳？」
我爹跌坐在椅子上：「這是何意？難道皇後和太子……」
「曆來，皇室都最看重兵權，怎麼可能不重視咱們雨兒。」
我娘哀歎：「異姓王凜王的獨女劉竺，不日就要上京。」
我爹大驚：「她來做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娘苦笑：「貴妃同意派人來傳的話，說是劉竺要與皇室聯姻。」
「如今，身份能配上她的，也就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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