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個小時後，紅姐捏著那塊緞子，對著光看了三遍。
"翻過來。"
我把緞子翻過來。
針腳齊整，線頭藏得乾乾淨淨，背麵跟正麵一個樣。
紅姐嘖了一聲，"行啊丫頭，雙麵繡都會。"
"寨裡的姑娘都會。"
我說，"就是繡得沒我快。"
這話不是吹。
給月嬌趕陪嫁帳簾那三年，我一天繡十幾個時辰，眼睛熬紅了都沒停過手。
紅姐把緞子往櫃台上一拍，"明天八點，別遲到。試用期一個月，三千五，管一頓午飯。"
三千五。
我在青石寨種一年棉花，落到自己手裡的，不到三千。
當天我就辭了洗碗的活。
洗碗那家的老板娘拉著我不放，說丫頭你手這麼細，洗碗可惜了。
我說，是啊，可惜了六年。
從十六歲給江家幫廚開始，我這雙手，洗了六年的碗，和了三年的泥，繡了三年的活，沒有一針一線是給自己掙的。
從今天起，是了。
晚上回地下室，路過診所，我進去把二百六還了。
陳放正在給一隻金毛剪指甲，抬頭看我，"找到活了？"
"嗯，繡娘。"
"手藝人。"
他點點頭，"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貓養得好。"
他低頭繼續剪，"有耐心的人，乾什麼都不差。"
我站在原地，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暖了一下。
江市的日子，就這麼一針一線鋪開了。
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七點收工，周末給團團煮雞胸肉。
它很快認了地盤，我繡活，它趴窗台，一人一貓，安安穩穩。
與此同時，四千三百公裡外的青石寨，正在翻另一種天。
後來的這些事，是守祠堂的林伯寫信告訴我的。
寨裡唯一給我遞過吃食的人。
我不記仇，我記恩。
我走後第三天，江敘遲才發覺不對。
他先是打我電話，空號。
去我家，柴房鎖著，鋪蓋卷沒了，人沒了。
阿媽說得輕巧，"鬨脾氣唄，從小到大，哪回不是自己回來。"
江敘遲站在柴房門口，站了很久。
屋裡空得隻剩一張床板。
床板縫裡，卡著一小撮燒過的草灰。
他認得那是什麼。
那年田埂上，他兩根狗尾巴草編的螞蚱，我當寶貝收了五年。
說好了換個金的。
金的戴在了別人腕上，草的成了灰。
他捏著那撮灰，又去了姻緣橋。
橋欄杆上，他那把新鎖還在，鎖梁斷著，被人鉸開了，扔在橋洞底下的石頭上。
他蹲下去撿起來。
鎖梁上的銼痕還泛著亮，一看就是新鎖。
鏨的那行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江敘遲，林月嬌，白首不離。
他忽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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