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嬌興衝衝要拉我去看新房。
阿媽斜插一步攔住："人家屋裡才收拾利索，你一身土，站門口瞧兩眼得了。"
我說就在門口。
我要看看我等了這麼多年都沒等來的，究竟是什麼。
堂屋裡，江家的聘禮碼了半牆：十八萬八的彩禮用紅紙封著，三金在紅絨布上擺得整整齊齊。
床頭搭著一件嫁衣，江敘遲的娘親手縫的，正紅緞麵，通身繡滿梔子。
三年前，我見過江嬸娘在廊下繃繡架。
大紅的緞麵鋪開半張竹床，金線銀線繞了一簸箕。
我蹲在邊上看了一下午，越看越歡喜，磨蹭過去，小聲央求：嬸娘，我喜歡玉蘭，能不能繡玉蘭？
江嬸娘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江敘遲從屋裡出來，笑著接了話："行，依你。"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牽著我的手，說青禾你放心，你嫁過來那天，風風光光的，一樣都不會少你的。
我信了。
三年後，嫁衣上找不到一朵玉蘭。
月嬌最愛梔子。
我轉頭問她："你和敘遲，是哪一天開始的？"
月嬌兩頰飛紅："三年前呀，敘遲哥哥頭回登門，娘讓我出去倒茶。他送了我一隻銀鐲，我當場就說要嫁給他。"
"他笑著應了，說等我滿十八，就八抬大轎來娶。"
我耳朵裡嗡的一聲。
那隻銀鐲，鏨著纏枝紋，搭扣是個同心結。
他登門第二天，我問他那鐲子是給誰的。
他捏我的臉：替我娘備的見麵禮。你急什麼，往後還能少了你的？
這句話，我含在嘴裡甜了三年。
夜裡睡不著，我還偷偷描過那鐲子的樣子，想著將來戴在我腕上是什麼光景。
原來鐲子從頭到尾，都是月嬌的。
原來這場戲，全寨子的人都是看客，隻有我一個傻子被蒙在鼓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江家的。
回到自家院門口，我愣住了。
院裡停著一輛農用三輪，堂哥和阿爹正吭哧吭哧往車上抬東西。
我描金的兩口樟木箱，我種棉花、親手彈的八床棉被，我繡了三年的帳簾，還有我進城打工一年才買下的那台縫紉機。
那是我給自己攢的嫁妝。
一件一件，全在車鬥裡碼得整整齊齊。
"你們乾什麼？"我衝過去按住箱蓋。
阿媽從屋裡出來，語氣稀鬆平常："月嬌那邊陪嫁薄，叫婆家看輕。你這些先給妹妹撐場麵。"
"那是我的嫁妝！"
"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阿媽把我的手撥開，"你又說不成親事，放著也是落灰。等你哪日嫁人了，讓你妹妹再貼補你。"
我正要爭，屋裡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堂哥抱著團團出來，團團在他懷裡拚命掙，四隻爪子亂蹬。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貓也要帶走？"
"月嬌夜裡睡不踏實，點名要團團作伴。"
阿媽說得理直氣壯，"一隻畜生，你還能跟你妹妹搶？"
團團是我十五歲那年，從河灘上撿回來的奶貓。
凍得就剩一口氣，是我揣在懷裡捂活，拿米湯一口一口喂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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