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燈滅，深情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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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死後第三天，沈知意穿上婚紗，在碼頭等我。
“婚禮都給他補了，他還想怎樣？讓他先給知珩道歉，再來接我。”
三天前，陸知珩違規潛入沉船。我把備用氣瓶給了他，送他出去，自己的腿卻被坍塌的鋼架壓住。
他上船就哭，說是我故意害他。
通訊器裡，我拚命喘氣：“知意，沒氣了……快讓人下來！”
“他還有備用瓶，我親眼看見的！”陸知珩哽咽，“他就是容不下我。”
沈知意攔住了船員。
“道個歉有那麼難？非要拿自己的命嚇唬我？”
我還想解釋，她已經關了通話，陪陸知珩去醫院，隻吩咐船員等我認錯再下水。
當晚，陸知珩騙她，說父親已經派船接走了我。
她信了，直到婚禮當天，還在嫌我不接電話。
後來，父親終於替我接了。
“別催，他來了。”
十幾艘漁船緩緩入港，站在船頭的，都是我這些年救過的人。
人人戴孝。
父親守著棺材靠岸，將我的遺照遞給她。
她沒接，攥著捧花往後退：“爸，今天是我們……”
“我知道。”
父親紅著眼，按下救援隊找回的通訊錄音。
“你不是非要聽他道歉嗎？”
“他後來喊了，你聽聽。”
“先別下去，讓他把話說清楚。”
沈知意攔在船尾，身後就是下水的梯子。
通訊器裡，我已經說了兩遍：腿被鋼架壓住，備用氣瓶給了陸知珩，我需要人下來送氣。
她卻隻問：“你為什麼非要帶他進沉船？”
我隔著麵罩喘氣，手指摳住鋼架往上扳，斷裂處的鐵鏽紮進掌心，壓著的小腿卻紋絲不動。
“是他自己進去的，知意，快救救我。”
陸知珩裹著她的外套坐在旁邊，聲音發顫：“可能是我會錯了意，以為他讓我跟上……知意姐，你別為了我跟他吵。”
沈知意立刻替他攏緊衣領，回頭衝著話筒說：“聽見了嗎？他都這樣了，還在替你解釋。”
三天後就是我們的婚禮。
今天本該去試禮服，陸知珩卻說，想趕在婚禮前替我們拍一組水下紀念視頻，選好了沉船外景。
我說時間太緊，他當著沈知意的麵刪掉拍攝計劃。
“是我沒考慮周全，我拿不出像樣的禮金，就想出點力，沒想到又添麻煩了。”
沈知意攔住他，轉頭讓我改約試衣時間。
“人家一片好心，你非要弄得這麼難堪？”
下水前，我指著示意圖強調，沉船外圍能拍，艙內鏽蝕嚴重，絕對不能進。
陸知珩低頭檢查相機：“知道了，我技術差，不給哥添亂。”
“這是安全要求，跟你技術好不好沒關係。”
可我轉身檢查另一側時，他還是鑽了進去。
等我追上，他已經被廢棄纜繩纏住，氣壓也見了底。我把備用氣瓶交給他，割開繩子，將他推向出口。
他慌亂中撞落了鬆動的構件，鋼架砸下來，死死壓住我的小腿。
我伸手試圖抓他，可他回隻頭看了一眼，遊走了。
“剛才我求哥等等我，他卻都沒回頭，姐我真的以為自己出不來了……”
“陸知珩，你用什麼氣上去的？”
我打斷他，聲音因缺氣變了調。
“我的備用瓶在你身上，你讓他們看！”
他沒有回答，隻對沈知意說：“我出來的時候，看見哥身上還掛著瓶子……是不是我太慌，看錯了？”
“那是我的主氣瓶，已經快空了！”
沈知意卻抓住了他的前半句話。
“你還有氣，為什麼一定要冤枉人？”
船員提起準備好的裝備，催她讓開：“水下的情況得先確認，不能再等。”
她沒回頭，仍抓著話筒：“你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到底是誰主張進去的？”
“我說了，不是我！”
“他連路線都不熟，不跟著你，怎麼進去？顧行舟你是教練，出了事就全推給他？”
胸腔越來越悶，我看著壓力表，連爭辯都不敢再浪費力氣。
“知意，回去你想怎麼問都行，先讓人下來。”
“你每次都這樣，一說到知珩就沒耐心。他今天差點死在下麵，你連句道歉都不肯給？”
陸知珩捂住耳朵，往她身邊縮。
“知意姐，別吵了，我一聽這個聲就想起剛才差點沒命……”
她伸手關掉了外放。
船員讓她離開梯口，開始下水。她終於鬆手，轉身去扶陸知珩，沒有再看通訊設備。
水下，我聽不到回應，也不知道她已經聽不見。
我試著拖動被壓住的腿，疼得眼前發黑，隻好重新抓住麵罩，用力把話說清楚。
“對不起行了吧。”
“知意，能不能先救我。”
沈知意從前最怕我受傷。
六年前，她替公司來海島考察項目，我是帶隊的潛水教練。她第一次試潛，緊張得不敢鬆手，我陪她在淺水區練了整整一下午。
項目結束後，她卻每個周末都來。
我問她城裡沒地方玩嗎，她盯著我反問：“我來找誰，你真不知道？”
後來我爸腰傷住院，我白天帶客，晚上陪床。她就請假來替我，明明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卻為了我甘心做些臟活累活。
照顧病人的事最是磨人，可她愣是待了三個月，給我爸端屎端尿，一句怨言都沒有。
有次我救人劃傷手掌，她偷偷哭了半宿。
“顧行舟，你現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能不能疼惜下自己。”
她怕我再受傷，乾脆辭了工作搬來和我一起，後來我們一起經營潛水工作室。
我負責水下，她負責訂單和岸上接待，再忙也要看著我上船，才肯去吃飯。
陸知珩是去年出現的。
他是她大學好友的弟弟，失業後交不起房租，托姐姐找到她。沈知意問能不能留他拍宣傳視頻，我答應了。
相機是工作室配的，潛水是我教的，第一條像樣的視頻，也是我陪他補拍了三次。
他最初一口一個哥，搶著搬東西，從不當著旁人的麵跟我爭。
沈知意生日那天，我上岸晚了，他已經坐在她旁邊，把留給我的椅子挪到了過道。
見我來，他立刻起身：“哥，你坐，我去外麵加把椅子。”
沈知意按住了他。
“菜都上了，挪來挪去乾什麼？你坐哪兒不能吃？”
我沒在她生日那天爭這把椅子。
後來陸知珩剪壞了客戶的視頻，按規矩該自己補拍。他沒向我求情，卻在沈知意麵前紅了眼，說怕連累工作室，願意扣工資。
她讓我替他收尾。
“他已經夠自責了，你還要逼到什麼份上？”
輪到我因救援耽誤客戶行程，她堅持從我的分成裡賠錢。
“你是負責人，規矩不能從你這裡壞。”
我問陸知珩為什麼能例外，她皺眉：“他才剛站穩，你跟他計較這點錢？”
我開始反對她下班後單獨陪他，陸知珩便當著她的麵說，自己辭職，免得影響我們感情。
可等她離開，他卻攔住我，輕聲笑了。
“哥，你越趕我，她越覺得我受委屈，不信你試試。”
我把這句話告訴沈知意，她隻問我有沒有證據。
“他連工作都不要了，你還不滿意？”
我們為他吵得越來越多，她卻從不認為這會影響感情，每次都抱住我，先親一下，再問：“最後跟你結婚的人是我，你到底還缺什麼安全感？”
直到今天，她仍覺得，隻要婚禮照常，我就沒有什麼可委屈的。
陸知珩一直喊胸悶，她叫來接駁快艇，陪他去醫院，臨走叮囑留船的人：“把他撈上來，讓他直接回家，別再鬨了。”
船員重新打開外放，呼叫沒有回應，又催下水的人加快速度。
他們帶著氣瓶找到我時，我的手還扣在鋼架邊緣。
送來的氣已經用不上了。
醫院裡，沈知意接到了船員的電話。
“找到人了，沒有反應，腿還壓著，我們正叫人協助——”
她猛地站起來：“什麼叫沒有反應？”
陸知珩抬頭看她：“是不是還在生氣不肯理人？以前你們吵架，他不也不接電話嗎？”
她攥緊手機，又問了兩句，那頭忙著救援，聲音雜亂。
她急急說：“那你們趕緊把他接上來就行了。”
掛斷後，她往門口走。
陸知珩叫住她：“等哥上來了我打電話給道個歉吧，他氣沒消，要是知道是你打的電話，可能還要鬨。”
她猶豫了會，還是把船上的號碼發給了他。
“跟他說回去後就好好準備婚禮。”
傍晚，他告訴沈知意，我已經被父親的漁船接走。
“人沒事，就是不想見我們。”
沈知意繃了半天的肩膀鬆下來，沒有再向船員核實，隻低頭給我發消息。
“鬨夠了就回來，婚禮還辦不辦？”
我爸接到通知趕到船上時，腳上還是出門買菜穿的拖鞋。
他等著人把我帶上來，先摸了摸我的臉，又把手貼到我鼻子下麵。
旁邊的人拉他，他甩開，彎下腰叫我的名字。
沒人應他。
他看著我腿上的傷，嘴唇動了很久，才問：“怎麼沒早點下去？”
船員說起岸上的爭執，他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後來他用我的手機給沈知意打電話。
她接通就說：“肯打了？讓你道個歉，比要你的命還難？”
我爸握著手機：“是我。”
她頓了一下：“叔叔，您勸勸他，都快結婚了還鬨別扭像什麼話？”
“他已經沒了。”
“怎麼可能沒鬨？他連個電話都不肯親自給我打，還說沒鬨別扭！”
我爸的聲音一下啞了。
“我說，我兒子死了。”
沈知意沉默片刻，語氣硬下來：“為了逼我認錯，連您也要這樣？”
電話被掛斷。
我爸手抖得打不出字，刪了幾次，才發過去一句完整的話。
“遺體已經找到了，你過來見他最後一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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