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在那輛車衝向哥哥的時候，撲過去推開了他。
我失去了雙腿。
可救下了我喜歡的人。
我怎麼會後悔呢。
可是後來，全世界都在提醒哥哥，他欠我的。
爸爸常說：“你欠亦之的，所以要努力念書，接管公司，照顧小希。”
媽媽常說：“要不是你，我的亦之就會健健康康的，他喜歡你，你必須和他結婚！”
朋友指責他：“你怎麼能讓亦之哭呢，你是罪人呀，你就該無條件的寵著他。”
對此。
我一無所知。
直到哥哥生日宴醉酒，崩潰痛哭，質問我：“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
“我寧願自己被撞死也不想這麼痛哭的活著。”
我才知道。
原來。
我的存在，讓哥哥這麼痛哭。
1：
哥哥的二十七歲生日宴。
賓客散儘，他醉靠在沙發上，垂著腦袋，被扯下來的領帶鬆鬆垮垮的掛在他手上，平日一絲不苟的頭發全散了。
“哥，你還好嗎，我給你泡了檸檬水，喝了上樓休息好不好。”
我操控著輪椅，靠過去。
才聽見沈從白一直在低聲囈語著什麼。
我沒聽清，於是側首湊近，才聽到他一直在反複念叨著“討厭”這兩個字。
討厭？
向來溫和包容的沈從白竟然也有討厭的東西嗎？
我產生了興趣。
於是伸手勾著人下巴，讓他看我，輕聲問道：“哥哥，可以告訴我你討厭誰嗎？”
沒想到對上我的視線。
沈從白的眼睛瞬間就紅了，眼淚就那麼奪眶而出。
這個素日冷靜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條被雨淋透的狗。
他在喊我的名字，聲音啞的嚇人。
“許亦之，許亦之，我討厭你。”
我的身體僵住了。
“我討厭你。”
沈從白又說了一遍，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在那場車禍裡？”
蜂蜜水灑了，燙在手背上。
可我不覺得疼。
比不上聽見沈從白的話時心裡的疼。
“我寧願被撞死！”
沈從白捂著臉，指縫裡全是淚。
“也不想這麼痛苦地活著，你懂不懂……”
我不懂。
活著不好嗎？
和我一起活著，不好嗎？
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
“你怎麼能討厭我。”
我情緒有些失控，從輪椅上跌下去時，膝蓋磕在地板上，殘肢撞得鑽心疼。
可我不管。
我爬過去抓沈從白褲腳，仰著頭看他。
“哥哥，你說過的，你說會永遠喜歡我，你說我是你最愛的弟弟，你說過的……”
他甩開我。
這是十五年裡來的第一次。
“那是你逼我說的。”
他低頭看我，淚還在掉，眼神卻冷得我打顫。
“你救了我，我沒法不順著你，許亦之，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的輪椅就想吐。”
“看到你對我笑，我就覺得惡心。”
“所有人都在說我欠你的，我認，我養你一輩子，我也認，可你別逼我說喜歡。”
我趴在地上，仰頭看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客廳的燈太亮了，照得我無處遁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下麵空蕩蕩的褲管，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隻是伸出的手，一直執拗的抓著沈從白不願意放開。
仿佛隻要我鬆開了。
沈從白就會消失。
2：
第二天早上。
沈從白宿醉醒來，跟沒事人一樣。
他煎了蛋，熱了牛奶，擺盤精致。
照例喊我起床吃飯，就好像昨晚我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他抱著我放在了輪椅上。
習慣性的揉了揉我頭發：“亦之，昨晚哥喝多了，沒說什麼胡話吧？”
我仰頭，對他露出乖巧的笑，搖了搖頭。
“沒有的哥哥。”
他鬆了口氣，笑得溫柔：“那就好，我昨晚難得醉了酒，害怕發酒瘋嚇到你呢。”
我看著他的臉。
昨晚哭得狼狽不堪的那張臉，跟眼前這張笑臉疊在一起。
更像一場夢了。
我忽然有些看不懂沈從白。
沈從白是12歲時從孤兒院被接到許家的。
原因是我纏著爸媽要一個哥哥。
可媽媽說他隻能再生弟弟，我不聽，發脾氣摔東西，最後媽媽沒辦法，帶我去了孤兒院。
沈從白是我親自挑的。
我拽著他衣角說就要這個，他蹲下來衝我笑，說以後我當你哥哥。
沈從白確實在認真的做哥哥。
我爸媽常年不在家，都是他照顧我。
我闖禍他背鍋，我跟人打架他替我挨揍。
我發燒他整夜不睡照顧我。
我喜歡他，依賴他，像一株魔鬼藤纏著他。
可我從來沒想過，他會不會覺得窒息。
“哥。”
我不自覺開口喊了一聲。
“嗯？”
“我們以後分開住，好不好？”
沈從白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抬手捏了捏我的臉，語氣溫柔得像哄小孩：
“又在瞎說什麼，我們不會分開的。”
我看著他眼睛。
那雙眼睛裡全是溫柔，全是寵愛，跟這十五年裡的每一天一模一樣，挑不出毛病。
可是現在。
我已經不相信了。
我笑了一下：“知道啦，我隻是隨便說的。”
3：
我開始學著不纏著沈從白了。
他下班回來時。
我坐在客廳，認真的看電視，連頭都沒抬，隻淡淡的說了聲：
“和你回來了呀。”
我沒像以前一樣推著輪椅到玄關去接他，也不再一直追問他白天發生的事和遇到的人。
更不會像小貓似的，舉著拖鞋等他。
沈從白站在門口看了我兩秒，換鞋進來：“嗯。”
以前他洗澡，我會把乾淨睡衣疊好送進浴室。
但今天沒送。
他自己出來找的，頭發還滴著水，走到我旁邊坐下，拿毛巾擦頭發，餘光瞟我。
“亦之，你今天在家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呀。”
沈從白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沒再說話。
吃飯也是。
以前我總要坐他旁邊，給他夾菜，問他好不好吃。
今天我坐對麵了，安安靜靜扒自己碗裡的飯。
他看了我好幾次，欲言又止。
這樣過了大概一個星期。
我媽打電話來，語氣不太對：“亦之，你跟從白鬨別扭了？”
“沒有啊。”
“那他怎麼跟我說你最近怪怪的，你以前恨不得長他身上，現在人家跟你說話你愛答不理的。”
“媽，我真沒鬨別扭，哥可能誤會什麼了。”
“那怎麼回事？”
我想了想，臨時編了個理由：“我就是覺得，哥哥遲早要有自己的家庭的，我總不能一輩子黏著他，我也該學著自己一個人生活了。”
“說起來，我打算過段時間搬出去，媽你幫我看看房子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媽聲音都軟了：“哎呀，我們亦之長大了。”
“咱家城西那套房子一直沒人住，正好，你可以搬過去，我讓王姨過去照顧。”
“不過，要是從白欺負你，你一定要跟媽媽說，媽媽幫你教訓他，知道嗎？”
我乖巧的點頭。
我知道媽媽說的是真的。
媽媽無條件偏向我，她和爸爸其實對沈從白並沒有多深厚的感情。
從前。
每一次我犯錯，沈從白幫我頂鍋。
他們心知肚明，卻從不拆穿。
反而順著我們的謊言每次都會懲罰沈從白。
我截肢那天，我向來端莊秀麗的母親跟瘋了一樣打了沈從白。
她說。
“你欠我們亦之的，你這輩子都還不完！”
她甚至還讓沈從白滾出許家。
最後還是我父親說：“亦之醒來看不見他會哭的。”
沈從白才沒有被趕出去。
和母親打完電話，我轉著輪椅轉身，正好和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沈從白對上眼神。
我愣了一下。
“哥，你怎麼來的時候沒聲音啊。”
沈從白扯了下嘴角，答非所問道：“你要搬出去？”
“嗯，我總不能真的纏你一輩子。”
沈從白看了我很久，然後轉身進了房間，門關得比平時重。
我坐在輪椅上，對著那扇關上的門，麵無表情。
我知道，他心情變差了。
可他明明討厭我，我如他所願，遠離他了。
他怎麼又不高興了。
我垂下眼眸，輕輕歎了口氣。
哥哥，你到底要我怎樣呢。
4：
沈從白跟我冷戰了。
他不主動跟我說話，但飯照做，出門前照舊把拖鞋擺我輪椅旁邊。
隻是不看我，不同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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