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都說你招了個好拿捏的男人，老實、能乾、話少，白天下地扛活一把好手，晚上洗腳燒水樣樣都做。
隻有你知道，這人根本不是老實，他是缺愛缺得厲害。
你一凶他，他眼睛發亮，你一溫柔，他反而整宿睡不著。
後來你不過是心疼他、想改改手重的毛病，結果這個高大沉默的男人憋了三天，半夜紅著眼拽你衣角，小聲問你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外人眼裡的糙漢入贅男x說一不二的潑辣妻主，男主越被管越黏，輕微訓誡依賴。
你把聞礪領回家的那天，正趕上鎮口大集。
你家油坊的牛不知受了什麼驚，拖著車橫衝出去，半車菜籽翻了一地。圍著看熱鬨的人不少，真敢上手攔的沒幾個。你拽著韁繩跟那頭瘋牛較勁，手心都磨紅了，眼見著車輪要壓進泥坑裡，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青筋繃得很明顯，硬生生把歪斜的車轅扶住了。
那人高得紮眼，一身舊褂子洗得發白，肩背寬闊，手臂上的肌肉一收一放，似是繃緊的麻繩。他一句話不說，先把撒出去的麻袋一袋袋扛回車上，又踩著泥把車輪抬正，最後連牛鼻繩都替你繞好了。
等你喘勻那口氣，他已經退到一邊，低著頭，似是隻是順手幫了個忙。
你問他叫什麼。
他說「聞礪。」
聲音很低，似是山縫裡滾出來的一塊石頭。
你又問他哪家的。
他說不是這村裡的，去年跟著流民過來的，平日裡誰家有重活就去搭把手，扛包，修牆，劈柴，什麼都乾。
你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隻把該給的工錢數給他。
他接過去，竟隻拿了一半，剩下的又推回來。
你皺眉問「嫌少？」
他立刻搖頭，說「幫得不多。」
那雙眼睛沉沉的，不亂看人，也不替自己爭半句，偏偏叫你多看了兩眼。
村裡嘴碎的人向來藏不住話。還沒到傍晚，你就聽說了，說你家那個最不好惹的閨女，今兒在集口盯著個外來的野男人看了半天。又說那男人是個悶葫蘆，力氣倒是大，隻可惜沒根沒底，給誰當長工都行，就是撐不起門楣。
你聽了隻想笑。
撐不撐得起門楣，要緊嗎。
你要的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人，不是供在堂屋裡充門麵的擺件。
後來你托人打聽聞礪，才知道他住在河坡下那間廢棄的舊磨房裡。屋頂補過幾回，土牆歪歪斜斜，風一大就漏。可那地方偏偏被他收拾得利利索索，柴捆紮得整齊，水缸邊上連木瓢都擺得端端正正。
你去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磨柴刀。
夕陽從坡上照下來，把他側臉和肩背都鍍成一層銅色。他聽見腳步，立刻站起身，刀背朝外，怕驚著你似的。
你把手裡的藥酒和兩張熱餅塞給他，說「你手背擦破了，擦這個。」
他愣了半晌，才低低說一句「給我的？」
你沒好氣地說「不然給狗的？」
他耳根一下紅了，接東西的動作卻很輕，似是怕弄臟了。
那天你沒急著走，站在門邊看他吃完了一整張餅。他吃東西很安靜，咬一口就要停一下，似是是在認真嘗那點鹹香，吃到最後連掉下來的碎屑都用手指攏進掌心裡。
你心裡忽然泛起一陣很奇怪的酸。
這人不是饞，是似是太久沒吃過安穩飯了。
後來你去得勤了些。
有時是一碗剛出鍋的豆花，有時是一小包鹹菜，有時是你家油坊裡新榨出來的熱油渣。你說都是順手，他也不拆穿，隻會在你來之前把院子掃得更乾淨，木盆洗得更亮，連門口那塊歪石頭都重新墊平了。
你娘問你是不是動了心思。
你說「是。」
她看你半晌，歎了口氣，說「那是個苦命相的人。你若隻圖新鮮，別去招惹。」
你低頭撥著算盤珠子，聲音很穩。
你說「我招他，是讓他進門過日子的。」
這話一落，你娘就知道攔不住了。
去提親那天，你沒讓旁人代勞，自己拎著兩壇酒去了河坡。
聞礪聽完你的來意，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本以為他要想很久，誰知你話還沒說完，他就急急開口，似是怕慢一步就抓不住這件事。
他說「我願意。」
說完之後，他又低下頭，補了一句「我吃得多，但我能乾活，啥都能學。」
你被他逗笑了，說「誰問你這個了。」
他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粗糙的指節蜷了又鬆，鬆了又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很小聲地問你「你真讓我進門？」
你抬眼看他。
「不然我來跟你說笑的？」
那一瞬間，你看見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眼眶都紅了。
婚事辦得也不大。你家擺了三桌酒，族裡親近的來坐坐，放了兩掛鞭炮，算是把人接進了門。
聞礪穿著你替他裁的新褂子，站在堂屋裡，手腳都僵得厲害。高大一個男人，平日裡扛兩袋菜籽都不帶喘，那天拜堂的時候卻連袖口都捏皺了。
你走過去時，他似是是終於找著了能落腳的地方，悄悄往你身邊靠了靠。
成親之後，村裡人果然都說你招了個好拿捏的男人。
老實，能乾，話少。
天不亮就挑水，日頭正毒也肯下地，回了家還會劈柴、洗鍋、磨豆、修籬笆。你家油坊裡那些力氣活，往前得請兩個短工換著乾，自從聞礪進門，一多半都落到他肩上了。
外人看了都說你賺著了。
隻有你知道，他根本不是老實。
他是沒長過被人好好留在身邊的膽子。
你頭一回覺得不對，是在婚後第五天。
那天下了場驟雨，地上全是泥。你不過出去跟人對了趟賬，回來就見聞礪一個人扛著兩袋菜籽往屋裡走，肩頭都被麻袋勒出了紅痕，褲腳卷到膝彎，整條小腿上全是泥水。
你氣得夠嗆，衝過去就拽住他，把麻袋摔在地上，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你罵他「逞什麼能，雨停了不會再搬？」
他先是愣住，然後眼睛竟一點一點亮起來。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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