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條命在大鄴宮裡是最賤的。
我活著就是為了伺候皇帝、攝政王和將軍三個人，當他們三個人解毒的藥引。
白天掃地，夜裡當爐鼎。
這樣沒有休息的日子我過了太久了。
我整日整日盼著他們解完毒能放我走。
可這個月起，我吐得天旋地轉，才意識到，肚子裡多了個孩子。
他們盯著我的肚子，眼神像要剝了我。
兩年前宮宴那一夜，皇帝、攝政王和將軍都中了叛臣的計，喝下了毒藥。
我路過宴會時被抓住了。
三個人，一個我。
整整一晚。
很痛。
但我父親說過，我是天底下最賤命的人，所以我認了。
從那晚之後，我成了他們活命的藥引。
他們恨我，嫌我下賤。
卻又離不開我，怕我逃跑，所以留我在他們跟前伺候。
我還是認了。
我總想著，熬一熬，總能熬過去。
直到這個月，我吐了。
天還沒亮，我就趴在牆角乾嘔，嘔得眼前發黑，喉嚨裡全是酸水。
我是男子。
這宮裡早有人嚼舌頭，說我是百年一遇的孕體。
從前我隻當是罵我的話。
現在我信了。
我肚子裡有東西了。
是誰的種，我說不清。
皇帝蕭徹，攝政王蕭衡，鎮北將軍裴烈。
要是他們知道，我一個男人，像怪物一般懷了個孩子。
他們會拿什麼眼神看我？
我不敢深想。
我知道我該去弄一碗墮胎藥。
可那隻按在小腹上的手，遲遲使不上勁。
我沒有房間。
宮人住的地方分不到我頭上，我隻在灑掃房角落有一張窄榻，褥子薄得能數出幾根棉線。
我盤算著怎麼弄到藥。
每天睜眼，我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小腹。
還探不出什麼。可我知道，它在一天天變大。
時間不等人，肚子更不等人。
我必須在那之前弄到藥，或者弄到一道出宮的許可。
第二天清晨，我比往常早醒了半個時辰。
喉嚨裡又湧酸水，我壓著，等吐乾淨了，才抹了把臉去備早膳。
寢宮平日裡隻有他們三個主子，加我一個奴才。
剛來的那年我什麼都不會，端茶能灑，掃地能把灰揚到人臉上去，裴烈罵我廢物，我都不敢還嘴——因為確實廢物。
兩年下來，他們仨愛吃什麼，我背得滾瓜爛熟。
皇帝晨起練劍，隻喝半盞明前茶。
攝政王口味最刁，隻吃最新鮮的時蔬。
裴烈練功耗得凶，得吃一籠羊肉包子。
我正把包子往籠屜裡擺，一股生肉的腥氣直衝鼻尖，胃裡猛地一翻。
我一把捂住嘴，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灶台，痛得眼前發黑。
“今天的肉沒處理乾淨？怎麼一股腥臊味？”
我猛地回頭。
裴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皺著眉。
“許是……今天的肉不夠新鮮。”
我強壓著惡心，聲音低下去：“將軍，我重做一份。”
“你這臉，白得快沒人色了。”他打斷我，“宮裡餓著你了？天天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換以前，我能忍。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鼻子一酸，差點沒憋住。
我忽然想，要是現在告訴他，這胎是他的——他會怎樣？
怕不是覺得我失心瘋了，拎我去井邊澆一桶冷水，讓我醒醒神。
裴烈看我在發呆，嫌棄地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上菜。”
早膳擺好，我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皇帝坐在主位，端起茶盞，茶盞舉到一半，忽然停了。
“你腳步虛浮。”
聲音不大，甚至沒看我。我整個人卻控製不住抖了一下。
“回陛下，最近身子不大爽利。”
“我看跟爽利沒關係，”裴烈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譏諷，“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風一吹就要倒。”
攝政王蕭衡冷冷掃了他一眼。
裴烈撇撇嘴，嘟囔了一聲。
“矯情。”
我想告訴他們不是矯情。
是有人在我肚子裡，搶我的飯食，搶我的血，搶我的命。
可說出來會是什麼下場？逐出宮門，還是一劍刺死？
早膳還算順利。我開始收拾碗筷。
正洗著碗，身後腳步輕響。
蕭衡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旁邊，放下一隻木匣。
“補氣養身的藥材，每日煎一服。”
討好他們，是我唯一的出路。
他們舒坦了，才肯放我出門。
皇帝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連夜熬了藥，送到禦書房門口。
皇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那碗藥，他用了。
攝政王那柄玉骨折扇，扇骨鬆了，我尋了細絲重新纏好，又把他案上散落的字畫歸了檔。
蕭衡抬眸看我：“你倒是比從前周到了。”
我垂下眼：“隻是順手。”
他盯著我，忽然笑了一聲：“本王記得，你從前見了我，恨不得繞道走。”
我攥緊手指：“是……順手。”
“阿硯。”他收了笑，聲音淡下去，“你心裡有事。”
我心口發緊，收回折扇，低聲道：“王爺多慮了。若王爺不用，我收走就是。”
他擺擺手：“放著吧。”
我退開時，餘光瞥見他到底還是伸手，把折扇放回了案頭最順手的地方。
夜裡，裴烈帶著一身血腥氣從校場回來，靠在廊柱上歇氣。
我遞上一碗晾涼的茶，又蹲下去，替他鬆了鬆甲帶。
剛鬆完，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你這幾天，吃錯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勉強維持住表情：“將軍，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
他冷笑，抬手捏住我下巴：“從前像個悶葫蘆，恨不得躲著我們走。這幾天倒事事周全。”
“你以為這樣，我就拿你當個人了？”
他手勁太大，我疼得直想哭，還是低聲道：“不敢。”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像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最終，他甩開手，像撣掉身上的灰。
“記住了，別耍花樣。”
走之前，他扔了個東西過來。我一個踉蹌，堪堪接住。
打開一看，是一張白狐裘。
上好的料子，整個宮裡挑不出第二件。
我沒覺得高興，我隻覺得慌。
他給這麼貴重的東西，要麼是嫌我太廢物了，怕我凍死在冬天沒人伺候，要麼——是他發現了什麼。
哪種，都讓我害怕。
一個月了。
我跪在禦書房外，說身子不適，想去太醫院求一劑藥。
皇帝正批折子，眼皮都沒抬一下：“需要什麼，讓禦藥房送來。”
“陛下，是……一點隱晦的毛病。我想親自去，讓太醫看一眼。”
我磕了個頭。
皇帝終於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眉頭微蹙：“裴烈，你陪他走一趟。”
我渾身一抖：“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成。”
“去吧。”
皇帝沒再說話，重新低頭看折子。
我知道，這是旨意。
我爬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裴烈看著我笑了一聲：“走吧。”
到了太醫院門口，藥童問我哪裡不舒服。
當著裴烈的麵，我絕不可能說要墮胎藥，隻好借口去後院的淨房。
淨房外，裴烈抱著刀，靠著牆假寐。
我在裡麵急得滿頭大汗，滿腦子都是怎麼甩開他，溜去找西角那個藥童——他認識宮外的藥婆，我托他帶過話。
我踮起腳，正準備推開窗。
腳下沒留意踩到濕滑的青苔，重心一歪，整個人直直摔下去。
痛得眼前發黑。
可比起疼痛，更讓我恐懼的，是有血順著腿往下淌。
裴烈聽到動靜闖進來，看清情景，猛地撲過來。
“你摔了？”
“沒有，我沒有。”
“那你腿上的血，是哪來的？！”
我拚命想遮，雙手胡亂去捂小腹。
裴烈一把攥住我手腕，死死盯著我被血浸透的下裳。
“不、不要看……”
我痛得渾身發顫，絕望從腳底一直涼到頭頂。
【隱藏結局】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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