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死後，父皇母後與我暗戀十年的國師裴淩，將我這萬人嫌寵上了雲端。
在我以為終於苦儘甘來時，卻聽到了他們的密謀。
“國師，太子的魂魄快散了，七皇子的軀殼養得如何了？”
裴淩撥弄佛珠，聲音清冷：
“半月後祭天大典，臣親自動手，定讓太子借軀還魂。”
原來這榮寵，隻為將我養成複活皇兄的鼎爐。
既然天下無一人愛我，那我便成全你們。
1.
東宮的床榻很軟，這是皇兄生前的住處。
皇兄病故後，我就被父皇接了出來，住進了這裡。
殿內的擺設一如往昔，皇兄生前用過的孤本古籍和名貴鎮紙都留在原處。
母後曾拉著我的手，紅著眼眶說：“你皇兄去了，以後你就是大晉的儲君。”
“殿裡的東西都是頂好的，母後怕收走了你不習慣。淵兒，從前是父皇母後國事繁重忽略了你，往後，這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咱們都給你留著。”
那時的我，因為這句遲來的關懷而紅了眼眶，甚至暗暗發誓，一定要勤勉讀書，替皇兄守好這大好河山，不讓父皇母後操心。
如今想來，那時的我真是蠢得可笑。
他們留著東宮的一切，不讓人挪動分毫，根本不是怕我不習慣。
而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座宮殿真正的主人，馬上就要回來了。
為了替父皇分憂，我熬了幾個通宵寫下治水策論。
換來的，卻是父皇狠狠砸來的一方端硯。
“誰允你乾涉朝政？！好好養著你的身子，旁的一概不準碰！”
血糊住了眼，那時我委屈得發抖，以為是自己天資愚鈍。
現在才明白，他不是怪我乾政，而是怒我一個將死的容器，竟妄圖染指他愛子的江山。
殿門被推開，國師裴淩端著白玉碗走近。
“殿下，該喝安神湯了。”
他望著我的眉眼間，有著令人沉溺的溫柔。
若是從前，我早就紅著臉接過，連藥汁的苦澀都會覺得甘甜。
可如今這湯裡加了什麼，我一清二楚。
那是散魂香，能讓我的魂魄在祭天大典上被輕易剝離。
“國師，我今日好多了，能不喝嗎？”我垂眸，第一次試探。
裴淩撥弄佛珠的手一頓，語氣溫柔卻不容我拒絕：
“殿下聽話，這藥對你有好處，若是斷了，臣會心疼的。”
心疼？
思緒恍惚間，我回到了十二歲那年隆冬。
我因餓極了撿了皇兄掉在雪地裡的一塊糕點，被母後打得滿嘴是血。
“你也配碰太子吃過的東西？太子身子弱，你還要過了病氣給他不成！”
是裴淩如神明般降臨，將一件鶴氅披在我凍僵的身上。
為了他，我拚命讀書練字，將這份大逆不道的情意藏了整整十年。
我看著他清絕出塵的臉，我忽然想問問他，同樣是皇子，就因為我生母卑微，我的命便真的這般下賤嗎？
可我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
我強行咽下酸澀，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濃烈的腥苦瞬間撕扯著五臟六腑。
“喝完了。”我強忍著痛楚衝他笑了笑。
罷了。
既然這滿宮的人都要我去死，那我便赴死。
隻盼這黃泉路夠長，能讓我把他們忘得乾乾淨淨，生生世世再不相見。
2.
第二日的東宮，破天荒地褪去了皇兄薨逝後的素淨。
宮人們來來往往，正往廊柱上掛著祈福的紅綢。
是了，再過半月，便是祭天大典，也是他們心心念念的寶貝太子還魂歸來的日子，他們當然歡喜。
我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嘲弄。
“淵兒，陪母後去太液池走走吧。”
母後身著華服，笑容滿麵地踏入殿內。
秋日的太液池，寒風凜冽。
母後指著湖心一朵開得正好的並蒂蓮，眼中滿是懷念：“這花開得多好。從前你皇兄最愛在這時節，撐起小舟去為本宮摘蓮蓬。”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溫柔：“淵兒，你去船頭替母後將那蓮花摘來，可好？”
我臉色瞬間慘白，雙腿猶如灌了鉛般僵在原地。
“母後……兒臣不敢去船頭。”我聲音發顫。
十二歲那年隆冬，母後命人將我放入深井中浸泡了一夜。
那種窒息和絕望的寒冷，成了我這輩子最深的夢魘。
從那以後，我看到深水便會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
可母後似乎並未察覺我的恐懼，她笑著推了我一把：“怕什麼？這周圍都是護衛，你是大晉的男兒，怎能如此膽小？”
就是這一推，遊船恰好隨微風劇烈搖晃了一下。
我腳下一滑，整個人直直墜入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水瞬間漫過口鼻，窒息感鋪天蓋地湧來。
我張著嘴，卻隻能灌入更多冰冷的水。
視線漸漸模糊間，我隱約看到船上亂作一團，父皇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正聲嘶力竭怒吼著讓人下水撈我。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被人用力托出了水麵。
跌落在甲板上，我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偏頭看去，父皇和母後正滿臉驚惶地朝我撲來，眼裡的焦急與心痛不似作假。
那一瞬間，我那顆早已如死灰般的心，竟不爭氣地跳動了一下。
我想，就算他們偏心皇兄，可我到底也是他們的親骨肉，生死關頭，他們對我……是不是也有那麼一絲絲的在意？
可下一秒，父皇的怒喝徹底擊碎了我所有的妄想。
“還愣著乾什麼！傳所有太醫！若是這具身子受了寒氣，朕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
心臟猛地一陣抽痛，我悲涼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他們在乎的不是我，隻是這具身子。
再醒來時，我已躺在東宮的軟榻上。
裴淩正拿著一方溫熱的錦帕，一點點擦拭我額角。
見我睜眼，他清冷的眼中難得染上幾分焦急，將我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殿下，你總算醒了。”
若不是我昨夜親耳聽到了他那句“臣親自動手”，我幾乎就要溺斃在他這深情的偽裝裡。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我因為頂撞了苛待我的嬤嬤，被罰跪在暴雨裡的青石板上。
雷聲轟鳴，我怕得渾身發抖。
是裴淩撐著一把傘，替我擋住了風雨。
他歎息著將瑟瑟發抖的我抱起，一遍遍安撫：“殿下莫怕，微臣在。”
從那一刻起，這位高高在上的國師，便成了我在這吃人的皇城裡唯一的信仰。
見我神色懨懨，裴淩輕歎一聲，語氣裡帶著安撫：
“殿下可是還在怪皇後娘娘？娘娘也是一時興起，忘了殿下不識水性。您寬宏大量，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好嗎？”
我心中冷笑。
不是忘了，是根本就不曾記得。
母後記得皇兄最愛那極難采摘的雪山雲霧茶，記得皇兄聽不得窗外的雀鳥鳴叫，卻唯獨忘記了我曾在水井裡泡了一夜。
事已至此，我連自嘲的力氣都沒了，隻順從地應了一聲：“好。”
聽到我的回答，裴淩露出一抹笑意。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匣。
“對了，殿下，臣知道你入主東宮辛苦，特意尋了極品羊脂玉，親手為你雕了一支玉簪。”
他打開木匣，裡麵靜靜躺著一支雕工精絕的紅梅玉簪。
“臣記得殿下最愛梅花，大典那日，殿下戴上它可好？”
愛梅花的根本不是我，是皇兄……
冷宮外種滿了臘梅，每年冬天我饑寒交迫的時候，聞到的都是那股冷香。
我厭極了梅花。
所以，國師大人，你此刻深情凝望著的，究竟是我，還是透過我看著那個愛極了梅花的太子皇兄？
我不願再想下去了。
這場自欺欺人的黃粱一夢，終究還是不屬於我。
3.
半月之期，轉瞬即至。
祭天大典當日，皇家太廟的祈天台被重重禁軍封鎖。
我穿著繁複厚重的儲君蟒袍，像一個提線木偶，被宮人一步步引上了祭台中央的八卦陣眼。
按照父皇的說法，今日需要我在此為大晉的百年國運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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