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截胡
1983年，深秋，關中白鹿村。
柴房的門被從外頭掛了一把生鐵大鎖。
劉三丫坐在乾草堆裡，聽著外頭嗩呐吹得震天響，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的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這雙手極其穩當，正捏著一根從破棉襖裡抽出來的細鐵絲，對著鎖眼搗鼓。
“哢噠”一聲，鎖開了。
外頭傳來大姐劉大鳳尖細的笑聲：“媽，你看這大紅棉襖，真鮮亮，那陳建國可是部隊上下來的，聽說還懂修機器，這回可算讓我撈著了。”
劉母劉翠花的聲音透著喜氣：“趕緊換上！今兒相親，必須把陳家那小子拿下。隻要他給的兩百塊彩禮一到手，你大哥娶媳婦的錢就有著落了。”
三丫靠在門框上，冷冷地聽著。
兩百塊。為了這兩百塊，她媽把她鎖在柴房裡兩天不給飯吃，就因為她昨天反抗了一句：“憑什麼讓我去給鄰村那個四十歲的瘸子換親？”
“三丫！”劉母的腳步聲突然停在柴房門口，隔著門板惡狠狠地警告，“你給我老實待著！等你大姐把陳家的彩禮拿到手，明兒個瘸子那邊就來領你過門，你要是敢鬨，我打斷你的腿！”
三丫沒吭聲。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露著腳趾的破布鞋，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把早就被大哥拿去換酒、又被她半夜偷回來的泥瓦刀。
外頭一陣喧鬨，聽說陳建國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帶著媒人進村了。
劉母趕緊扭著身子迎了出去，劉大鳳穿著新棉襖，扭捏作態地跟在後麵。
三丫深吸了一口氣，把泥瓦刀別在腰後，一把推開了柴房的門。
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但步子卻越走越快。她沒走大門，直接從後院矮牆翻了出去，抄小路往村口跑。她要在那個陳建國進劉家大院之前，把他截住。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群端著大碗吃麵的婆姨漢子。
陳建國推著車，正聽著媒婆吹噓劉大鳳有多賢惠。
突然，一個人影從斜刺裡衝出來，生生攔在了自行車前。
“陳建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陳建國愣了一下。眼前的姑娘頭發亂糟糟的，臉凍得發青，穿著一件到處漏風的破棉襖，手裡還提溜著一把黑乎乎的泥瓦刀，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是誰？”陳建國捏住刹車。
“我是劉家三丫，劉大鳳的親妹妹。”三丫聲音不大，但清脆，壓過了周圍的嘰嘰喳喳，“你今天來劉家相親，是為了花兩百塊彩禮娶個媳婦，對吧？”
陳建國皺了皺眉，沒說話。兩邊的村民開始指指點點。
“你娶我姐，無非是圖她是個女人，能給你洗衣做飯。”三丫往前跨了一步，腰杆挺得筆直，“但我告訴你，我姐圖你那兩百塊錢，是為了給我大哥娶媳婦。你前腳把錢交了，後腳我大哥就能把你給的錢全霍霍了。我姐從小沒下過地，連個煤球都不會打，你娶回去也是供個祖宗。”
“嘿！你這死丫頭胡說八道什麼呢！”媒婆急了，想上前拉扯。
三丫一把甩開媒婆，緊緊盯著陳建國的眼睛：“陳建國，我不圖你啥，我就圖你能讓我吃飽飯。你娶我，那兩百塊彩禮照樣給劉家，但我能幫你把你那個快倒閉的磚瓦廠救活！”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陳建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落在那把泥瓦刀上：“你能救活磚瓦廠？小姑娘，話別說得太大。我那窯磚，燒出來都是裂的，縣裡的技術員都搖頭，你憑啥？”
“憑我八歲就跟著我死去的爺爺盤土窯！憑我十二歲就能看火候！”三丫語速極快，直接掏出懷裡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你不信我，行。咱們立字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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