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克勞斯(2350字)

芬妮約克勞斯第二次見麵，選在安全部的小會議室。不是器材室，也不是訓練場，是一間有長桌和投影儀的正經會議室，牆上還貼著上個月的安全條例，桌上放著一盆沒人澆水、葉子發黃的綠蘿。她說上次太突然了，這次要坐下來說清楚。她提前十分鐘就到了，把三把椅子擺了又擺，最後自己坐在長桌一端，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坐得筆直，好像待會兒要做戰術簡報。我坐在她旁邊，是她指定的位置。克勞斯準時進門。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製服，頭發還是濕的，大概剛衝過澡，眉骨上的疤在會議室的白光下更顯眼了。他在對麵坐下，把手放在桌上，等她開口。芬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燙金邊的卡片。那是她很早以前寫的，我見過，上麵原本密密麻麻列了好幾行。可她今天推過去的時候，我看見那幾行字幾乎都被她自己用筆劃掉了，劃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紙都劃破了，隻剩最上麵一行沒動。“就這些。”她說，“他在。我說不要，你就停。別的我懶得寫了，寫了也是給自己找台階。”克勞斯看了那張卡片一會兒，又抬眼看她，問那劃掉的那些呢。芬妮的耳朵紅了。她低頭盯著桌麵，說上次以後想通了，那些條條框框是她寫來壯膽的，寫得越多，越像在跟他談判，好像她是被逼著來的，要給自己爭點什麼。“可我不是被逼的。”她說，“我是想要。想要還寫一堆條件，跟穿著防彈衣跳水有什麼區別。”我坐在她旁邊，沒說話。我記得那張卡片剛寫好的時候，她把它拍在我胸口，眼睛紅紅的，一條一條念給我聽，念得很凶。那時候她需要那些字，需要它們站在她前麵替她擋著。現在她把它們劃掉了，一個人坐在這裡，脖子梗著，耳朵通紅。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很軟，軟得有點疼。“上次我收著了。”克勞斯說，語氣平平的，“你第一次，我不知道你能吃下多少。”芬妮抬起頭，問那這次呢。“看你。”他說，“你要我收著，我就收著。你要我不收著，就得說清楚。”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芬妮的手在桌麵上攥起來，又鬆開，然後她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收著。她說上次他按住她後腰的時候她才真正舒服起來，前麵那一段全是她自己在跟自己較勁。“我要的就是那個。”她說，“按住我，別問我行不行。我要是真不行了，你會知道的。”克勞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問時間。芬妮說後天晚上八點，還是器材室。他說器材室的墊子他換了一批新的，消過毒了。芬妮翻了個白眼，說你還挺體貼，嘴角卻鬆了一點。克勞斯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看她。“表演賽那次，你從場上下來，路過我身邊，說了一句話。”他說，“你還記得嗎。”芬妮的臉色變了變，說記得。“你說下次一定贏回來。”克勞斯說，“我當時以為你在說比賽。”他頓了一下，“後來看你每年的格鬥評估，打得越來越凶，就是不往我的班上報名。我才想，你大概不是在說比賽。”他說完就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芬妮整個人癱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把臉埋進兩隻手裡，說她剛才是不是話太多了。我說不多，很清楚。她從指縫裡看我，問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奇怪的女人。我說他看人很準，記得那場表演賽的每一個細節，連你下場時說了什麼都記得，他不會那麼想。她放下手，紅瞳亮亮的，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我會不會。我問會什麼。“覺得我奇怪。”她說，“我坐在這兒，當著你的麵，跟一個男人說別收著，按住我。”她咬了一下嘴唇，“你明明就在旁邊。”我說我在旁邊，所以我聽得最清楚。我說我剛才硬了，從你說不收著那三個字開始。她愣了一下，臉騰地紅到脖子根，抓起那張卡片就往我臉上拍，罵了一聲變態，罵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我們在走廊裡碰到了晴。晴穿著整整齊齊的作戰服，懷裡夾著一份訓練報告，看見我們從會議室出來，目光在芬妮臉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我臉上。她說裡芙的左腳恢複得不錯，有人在照看。我說嗯。她點了一下頭，準備走過去，走到和我們並肩的位置時又停住了。“芬妮，袖口拉高一點。”她聲音很平，“手腕上的印子還在。訓練的時候注意，別讓新人看見了亂猜。”芬妮的臉轟地紅了，下意識去拽袖口，可已經來不及了。晴沒再看她，徑直往前走，腳步在走廊裡敲得很穩，一下一下。芬妮捂著臉，從指縫裡問她是不是知道了。我說她知道有事，細節大概也猜到一些，但她不會問。芬妮問為什麼。我說因為她是晴，她管紀律和安全，別的隻要不影響任務，她就當沒看見。芬妮問那她要是哪天不想當沒看見了呢。我說那她會來找我談，到時候我跟她談。芬妮放下手看著我，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問。其實我心裡沒有嘴上說得那麼穩。晴那一眼我看懂了，不是責備，是記了一筆。她和裡芙之間有個很早以前的約定，誰失控了另一個就出手攔，那種約定的人看什麼都比別人多看一層。她今天提醒的是袖口，下回提醒的也許就是別的。我不怕被她問，我怕的是哪天她問起來，我發現自己答不上。這個念頭在胸口轉了一圈，我沒有讓它轉第二圈。芬妮就站在我旁邊，她身上那點熱氣隔著袖子傳過來，比什麼都實在。回宿舍區的路上，她一直挽著我的胳膊。這在她身上很少見，平時她喜歡走在前麵，或者跟我並排，偶爾撞一下我的肩膀，從來不挽。今天她挽了，嵌在我肘彎裡，用力得指甲都隔著袖子掐進來。“後天你坐哪兒。”她問。我說牆邊，跟上次一樣。她說近一點，她要看得見我的眼睛，他每次頂進來的時候，她都想看著我。我說好。走到宿舍區的岔口，她停下來，轉過身麵對我，說還有，要是她哭了，不是不要的那種哭，是那種滿出來、自己也收不住的哭，我不準過來。我問為什麼。“因為那時候我不想當你的黃金獅子。”她說，聲音有點低，“我就想被他乾。你過來了，我會想起來要裝樣子。”她頓了頓，又抬起下巴，“等他走了你再過來。那時候我再當回去。”走廊的燈打在她的金發上，亮得晃眼。我說好，我不過去。她看了我一會兒，好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聽懂了，然後鬆開我的胳膊，在我手背上很重地捏了一下，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