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這是一座半山的私人療養院，獨棟別墅有致坐落在鬱鬱蔥蔥的山間。
每戶配備專屬醫護，24小時待命，一旦老人有個三長兩短，會以最快的速度響應。如果醫療團隊處理不了，直升機直達三甲醫院。
最頂級的康養中心，年費百萬起，服務的客人非富即貴。
這個世界上除了宋檀言以外，最不希望宋焱出事的人就是霍遠舟。
他會請最好的團隊護理，最高端的醫療救治，希望他身體健康，長長久久。
因為他不是宋焱的任何親屬。
宋檀言才是她外公在世上唯一的血親，享有名正言順的繼承權。
霍遠舟需要時間，足夠多的時間，讓他把宋焱的股份蠶食鯨吞，就算有朝一日宋檀言拿到繼承權，也動搖不了他在集團的地位。
十年，不夠。
所以宋焱依舊在這裡，哪怕他長期臥床，清醒的片刻越來越少。
宋檀言在樹下握著老人的手。
“對不起啊外公，不能陪你散步了。”
“你覺得我們倆的輪椅誰的比較好看？”
“要不我們比賽誰滑得快好嗎？”
“一、二、三，出發。”
宋檀言推著自己的輪椅出去，自己又滑回來，停在老人身邊。
“你贏了！”
“以前你總是讓著我，這次我讓你贏一次。”
“你都贏這麼多次了，怎麼還不讓我看看你大笑的樣子啊。”
“不能因為你抱不動我就耍賴吧。”
“耍賴就耍賴，我已經長大了。”
“再不理我我走咯。”
“真的走咯。”
宋檀言推著輪椅到台階前止住，自己慢慢推回來，兩道輪椅沉默並肩，陪在他身邊看綠色的落葉。
護士出來推老人回別墅休息，宋檀言跟在後麵的無障礙通道上行。
老人躺在床上，護士給他翻身按摩，細致周到。
宋檀言：“謝謝你啊。”
護士笑道：“宋小姐，你還是這麼喜歡說謝謝。”
宋檀言從床前的本子看了看最近外公的身體情況，問道：“霍先生來過嗎？”
護士說：“來過的，和宋小姐一樣，每個月都來。”
在護士眼裡霍遠舟簡直是一個完美女婿，誰會對自己的嶽丈這麼儘心儘力。
宋檀言放回本子，毫不意外。
霍遠舟做事滴水不漏，他不會給自己留下把柄的。
護士退出去了，把房間留給祖孫倆。
宋檀言輕輕地給老人按摩胳膊，隻有他們兩個人聽見的聲音響起。
“我一定會拿回你的監護權，你再等等我，外公。”
宋檀言的額頭貼在老人的手背，有潮濕的淚意洇開在樹藤一樣的枯枝裡。
老人的手指動了動，睜開眼睛。
宋檀言猛地抬頭，淚痕未乾的臉浮現驚喜：“外公！”
老人回握住她的手，喃喃：“小風。”
“我是言言，外公。”
“小風……小風……”
他年紀大了，大腦退化，隻記得小時候跟著他在廠子裡跑前跑後的女兒了。
從那麼小一點，長成大人，轉眼躺在病床上，那麼虛弱。
老人的眼眶裡溢出渾濁的淚水：“小風。”
宋檀言伸手溫柔摸著老人的白發，淚如雨下：“我是小風，我在這兒呢。”
窗外的葉子不斷地凋落著，窗裡映著伏在病床前與老人相依為命的單薄身影。
她也想媽媽了。
鹿今朝這些天除了總部培訓聽課，就是跟著自己的組長到處轉，熟悉部門，邊學邊記，旁聽海外會議，嘗試自己寫稿，一天下來腦子都燒乾了。
阿姨聽了宋檀言私下的吩咐，多給她燉魚湯補補腦子。
今天是鯽魚豆腐湯，乳白色的湯汁火候恰到好處，色香味俱全。
自從鹿今朝搬進來，阿姨大顯身手，也有了做飯的成就感。
鹿今朝在餐桌前坐下來，問：“宋總不回來吃晚飯嗎？”
阿姨：“她跟我說不回來。”
鹿今朝打開自己的微信置頂，隻言片語也沒有。
宋檀言隻會問她在哪在做什麼，不會交代她的任何去向。
鹿今朝低頭喝著碗裡的湯，有些食不甘味。
阿姨在旁邊道：“鹿小姐，你要吃魚肉。湯裡都是嘌呤，不健康。”
鹿今朝勉強夾了兩塊魚肉。
阿姨見狀又說：“宋小姐專程交代我做的魚，她就算工作忙，心裡也想著你的。”
鹿今朝忍俊不禁。
阿姨對她們倆關係的誤解越來越深了。
阿姨則看著她胃口明顯好了許多，吃了小半碗魚肉呢。
還說不是小情侶在意對方？
嘖嘖嘖。
阿姨遺憾沒能看到小情侶同框，收拾完廚房離開了。
……
宋檀言晚上陪了外公吃飯，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
外公早就不能自主進食了，要人喂，情況更壞一點的時候隻能鼻飼輸營養液。
離開療養院，宋檀言在車上養了許久的神，依舊疲憊不堪，是從心到外的疲倦，無從紓解。
身體的病弱帶來心靈的雙重脆弱，她連去趟拳擊館發泄都做不到。
指紋打開大門，自動往兩邊開啟。
輪椅滑進玄關。
鹿今朝捧著筆記本電腦盤腿坐在沙發裡，黑色長發勾在一側耳後，回頭安靜朝她望過來。
“你回來了。”
宋檀言沒發現她最後一個字低下去的尾音，和她驀然泛紅的眼圈。
她的輪椅沉默滑行過來，沉默地拿開她腿上的筆記本電腦，沉默地將臉埋在她的肩膀。
鹿今朝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沒有敢再伸手抱她。
其實這個姿勢很適合哭，但是鹿今朝想象不出宋檀言哭的樣子。
她這樣的人，會哭嗎？
會的吧，她媽媽去世的時候，她一定哭得很傷心。
鹿今朝的手抬到半空，克製地又放下，放在身邊輕握成拳。
宋檀言當然不會哭。
她的臉在鹿今朝頸項裡換了幾個角度，微涼鼻尖滑過側頸，似乎是在吸她。
什麼味道都沒有。
許久，宋檀言抬起頭，放過了這隻任吸的小貓，道：“你平時用香水嗎？”
鹿今朝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嗎？
她哪有錢買香水哇。
“不用？”
“從來沒用過。”
宋檀言轉天送了她一瓶香水，潘海利根的狐狸。
宋檀言獸首係列全都有，她喜歡狐狸的柑橘前調，它有個花名叫“五步散”，留香時間極短。
鹿今朝噴在身上，隻有她能聞見前調，等她到公司，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
恰好合宋檀言的意。
說到上班。
鹿今朝現在每天早上搭宋總監的車去公司，在前幾個路口鬼鬼祟祟地下來，和宋總監道別，步行十分鐘去公司。
搞得跟地下情一樣。
她也確實不敢讓人知道她和宋總監的關係。
四舍五入就是偷情！
宋檀言望著下車後就不敢再往這個方向看，努力顯得自然卻極其不自然的身影，淺紅薄唇輕輕地彎了一下。
她關了前後排的隔音玻璃，叫了聲司機的名字，饒有興致地問：
“你說我們倆像不像偷情？”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她的臉。
想起那句經典台詞：公主好久沒這麼笑過了。
但她是典軍，隻負責她的安全，又不是梁淮那種愛腦補的文臣。
愛偷偷，在車裡搞都無所謂，關她打工人啥事，給她加工資嗎？
司機姐姐冷著個臉。
宋檀言碰了小小的一鼻子灰，自討沒趣兒。
哎，武夫就是武夫。
宋檀言重新打開隔音玻璃，嗅了嗅車裡殘留的柑橘香水味。
比噴在自己身上好聞。
梁淮打了個噴嚏，準時在地下車庫的電梯廳接到了她的老板宋總監。
易沉有一句話還是說錯了。
宋檀言坐輪椅根本不會再經過一樓電梯廳，她在負一層就直接進了高管專屬電梯。
這台電梯隻有事業群總經理及以上的高層才能使用，宋檀言在普通員工眼裡已經是高管了，實際上在集團的權力層裡隻屬於中層管理。
隻有任免需要經過董事會決議，才能算得上高層，她現在的職務霍遠舟一個人的權限就能罷免她。
她爬得還不夠高。
十九層，電梯停下。
宋檀言的輪椅從打開的銀色金屬門出來，低垂的長睫抬起，從容地往自己的辦公室去。
沒關係，她還有時間慢慢經營她的王國。
中層有中層的好處，霍遠舟目前還注意不到她。
中午臨下班時，梁淮問她想吃什麼外賣，宋檀言回了兩個字：【隨便】
她的隨便是真隨便，而不是大小姐的這也不吃那也不吃。
梁淮沒見過這麼不挑食的老板，她在列表裡滑了一圈，嗯，昨天點了那個，今天點一個這個，看起來真不錯。
梁淮興致勃勃地下完單，驀地陷入沉默，失去了笑容。
宋檀言從前但凡在公司，都是在員工食堂吃飯的，她平易近人，據一些老員工說，和她媽媽大宋總生前一模一樣。
現在她除了公事，都不會再出現在人前了。
梁淮心中憋悶，走到透氣的地方去，手裡拿了張紙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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