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7
突然起來的一陣風吹亂了鹿今朝眼前的發絲。
也重新掀動了弧形玻璃前的紗簾，不住在風裡飛舞。
鹿今朝眯起眼睛，若隱若現的紗簾後麵似乎有一道坐著的身影，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可她能感覺到對方沒有溫度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轉瞬即逝。
她們曾有過那麼一秒短暫的對視。
那道身影眨眼間消失在紗簾後。
鹿今朝連忙，欲張口：“……”
剛吐出一個無意義的字節，舌頭就跟僵在口腔裡似的，一動都開不了口。
方才那一幕快得像是她臆想的幻覺，裡麵真的有人嗎？
別墅的鐵藝大門緊閉，花園裡黑色的玫瑰枯枝和雜草叢生，一副許久無人打理的荒廢模樣，和她每次來時沒變化。
宋檀言和她媽媽搬走以後，鹿今朝每次回外婆家都會上山，看著玫瑰從盛花期到衰敗，因為無人照料，日漸枯死，隻有零星幾朵野玫瑰頑強地開在雜草間。
後來連野玫瑰也不再有，它們都死去了。
隻有鹿今朝的身影年複一年孤獨地徘徊在大門外，仿佛世上隻有她還記得她們盛開的樣子。
鹿今朝再度無功而返，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想到外婆說有人下山采買，她邁出去的身影停下來，回頭繞著別墅不死心地走了一個大圈，在遙遠的側門發現了停著的兩輛車。
鹿今朝：“！！！”
上方的攝像探頭隨著她的人影轉動，高清影像傳到裡麵的監控室。
內線電話撥到宋檀言的手表上。
“宋總，那個人還沒走。”
黑暗的房間裡傳出女人沉冷的嗓音：“不用管她。”
鹿今朝把別墅方圓都轉了一遍，確認確實有人居住，但也沒什麼辦法。
所有的門都緊閉，她也不敢去叫門。
她有什麼立場？她找人？她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除非宋檀言自己走出來。
退一萬步說，萬一這棟房子換主人了呢？
無計可施的鹿今朝打道回府，對自己的身影被沿途攝像頭拍到一事毫無所覺。
別墅的安保是霍遠舟重新建立的，宋檀言一個人住在荒廢的半山別墅，又腿腳不便，他不放心她的安危。但霍董事長日理萬機，當然不必親力親為，隻需要動一動嘴，自會有人替他辦妥。
送走女兒後，他沒再來探望過甚至打一個電話，他不知道怎麼麵對一個殘疾的女兒，乾脆不見為淨。
鹿今朝終於發現了監控，但是她隻能圍著別墅繞啊繞，等半天也等不到那個人出現，次次碰壁。
鹿今朝站在攝像探頭前，仰起頭，衝對麵試探地揮了揮手。
她瑰色的嘴唇一開一合，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一會雙手也合了起來，似乎在祈願。
[貓貓祈禱.jpg]
監控前的女人唇角不由自主地牽了一下。
片刻，輪椅滑過被特意抹平的門檻，孱弱清冷的身影安靜離開了房間。
每天清晨，都有一隻漂亮小鹿鍥而不舍地跑進下雨的森林，一次又一次踏足獅子的私人領地。
……
無論鹿今朝怎麼對著監控說話，怎麼在周圍徘徊，別墅的大門沒有打開，她期盼的人始終緣慳一麵。
山上的燈也永遠一片黑暗。
鹿今朝在外婆家待了一周多，即將返程了，她得回學校準備答辯和畢業的事。
回程的前一天晚上，鹿今朝依然開著窗戶，睡在外婆的舊房間裡，她半夜莫名其妙地醒了，目光習慣性地往窗外望去。
鹿今朝不敢相信，抬手揉了揉眼睛——
山上的燈亮了！
喬病鶴伸手打開了別墅三樓的房門，按亮了門邊的開關。
啪——
刺眼的光芒從頭頂湧入室內，窗前低著頭坐在輪椅裡的背影木然一動不動。
反倒是喬病鶴遮了一下眼簾。
整棟別墅都黑漆漆的，宋檀言晚上不讓所有人開燈，她是摸黑上來的。
宋檀言的臥室有一個伸出去的弧形平台，封上了玻璃做陽光房，紗簾輕拂。喬病鶴扭頭望了眼旁邊整潔得沒有人睡過的床榻，一步一步走到她輪椅邊上。
“我向你家裡人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你在這裡。”喬病鶴輕聲道。
她的右手輕輕落在宋檀言左肩，隔著薄毛衣摸著她日漸消瘦的手臂，眼眶酸澀，慢慢地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宋檀言漠然垂著的長睫抬了起來，終於落在她臉上。
喬病鶴曾經是她的好朋友，現在她們倆是生意合作夥伴。
她不相信感情和人性，隻相信永恒的利益。
隻有利益是牢不可破的紐帶。
無論想要做成一件事，還是想要得到一個人，唯有利益動人心。
“阿檀。”
喬病鶴望著她眼圈泛紅，又有些難以開口的悲傷，她張合了兩次嘴唇，說：“我替你查過那個肇事貨車司機了……”
“是意外。”
宋檀言和她同時開口，口吻平靜。
“你知道？”
喬病鶴微微錯愕，轉念立刻徹悟了她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
“阿檀。”喬病鶴立刻變得哽咽。
宋檀言揚唇，淡淡的譏誚從她唇角牽起。
太可笑了。
她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就因為一樁意外，撞斷了她所有的希望。
疲勞駕駛，是意外。霍遠舟已經請了最好的律師，正在打官司，一定要把司機送進去吃牢飯。
可又有什麼用？車禍肇事致人終生殘疾，頂格判三年。
就算司機坐三年牢又怎麼樣？一個陌生人的三年，就能換她這雙健康的腿了嗎？！
宋檀言笑出了聲音。
喬病鶴抱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頭，說：“你要是心裡難過的話就哭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宋檀言下巴墊著她的肩膀，眼眶乾澀，麵無表情，一點眼淚也沒有。
喬病鶴卻在她懷裡流了很多的淚水，哭得傷心欲絕。
“對不起……阿檀……”
宋檀言毛衣都濕了一層，方將她推開，客氣地說：“喬總，請回去吧。”
喬病鶴擦了眼淚，眼眶通紅，說：“我不回，我就在這陪你。”
宋檀言：“……你請便。”
宋風致去世之前，喬病鶴是宋檀言最好的朋友，不止一次上她家來玩。喬病鶴熟門熟路搬了張軟皮圓凳，就坐在宋檀言的輪椅旁，看著她望向窗外一動不動的側臉。
她穿著淺咖的菱格紋毛衣，肩背清瘦，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透著病氣的蒼白。
她的臉也是，養傷久不見天日，和脖子裡的皮膚一樣白得像瓷，柔弱易碎。
雖然受了傷，可是她病起來明顯更美了。
“……”
喬病鶴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
宋檀言一動不動垂著眼：“關燈。”
鹿今朝睜著眼坐在床頭，看見山上的燈滅了。
她趕緊低頭翻手機的照片，幸好她拍照留存了，確實亮起過燈。
這天鹿今朝在天剛蒙蒙亮便穿好衣服跑步上山，輕車熟路地路過每一個監控。
喬病鶴依舊坐在凳子上，換了個衣櫃靠著，昨晚她睡著了差點從椅子摔到地上，宋檀言叫醒了她。
為了方便輪椅滑動，柔軟厚實的羊毛地毯也撤掉了，冷冷清清。
喬病鶴腦袋再次撞到衣櫃門，驟然驚醒，她往窗邊看去。
宋檀言依舊坐在窗前的輪椅裡，姿勢和昨晚一樣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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