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月光進來。他娘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背後鋪進來，把她的影子一路鋪到他床前。
“又怎麼了。”
門外，有腳步聲。
秦硯把玉簡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
她走過來，在他跟前蹲下——蹲的時候，那道袍的下擺落在他的膝上。她蹲下來的姿勢很齊，膝蓋並不外分，腰背仍舊直著；隻是蹲到底那一瞬，她眼皮往下壓了一線，壓得極快，壓完又是一張平臉。
“怕黑。”她說，“五歲那年打雷，你鑽到我榻底下，說要跟娘睡。”
秦硯的耳朵“嗡”地一下。
“九歲，你偷看我洗澡，從窗縫裡看，看了半炷香。”
他的臉從脖子根燒起來。
“十二歲，你把我換下來的黑絲襪藏進枕頭底下。”她說著，伸手，從他枕頭底下摸出一雙卷成一團的黑絲襪，“我找了三天。”
秦硯看著那雙襪子，說不出話。那團黑絲在她指間軟軟地垂著，絲麵上還留著壓出來的折子，一排壓著一排，跟枕頭的褶一個走向。
“你大了。”她把那雙襪子放回他枕下，聲音還是冷的，“夜裡想什麼，娘不管。”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她手在膝上撐了一下，撐得比該用的力氣多一點。
“娘……”
“給我。”
他到底還是遞了過去。
她接了，收進袖裡，轉身走了。門合上。
秦硯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方才攥過玉簡的那隻手，還留著一點涼。
畫裡那頭白發底下，那截月白的袖子。他娘的袖子，是月白的。
第五日清晨，秦硯去給娘送早課的單子。
他推門進去，他娘正坐在銅鏡前，手邊擱著一隻小瓷瓶。她拿起那隻瓶，轉開蓋，把裡頭的藥倒進掌心——倒得乾淨利落，一粒沒剩。銅鏡裡那張臉抬起來看了一瞬鏡裡的自己：眉是平的，唇是抿的，可眼底那一圈青是新的，眼白上還浮著幾絲沒退的紅。她看見秦硯進來，那點沒來得及收的東西往下一沉，眼皮跟著垂了半分。
秦硯站住了。
那瓶藥是清心的；他娘平日隻倒半粒，剩下半粒收著，下回再用。他從小看到大，從沒見她一次倒完。
“娘。”他說，“那藥……”
“嗯？”她沒回頭，把空瓶擱在一邊，“吃完再配。”
她把單子接過去，掃了一眼，擱在案上；然後從榻邊拎起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雙黑絲襪。濕的，揉成一團，襪口那圈勒痕還在。
“拿去洗了。”她說。
那團東西擱在她指尖上——黑色的，濕的，揉成一團，襪口那圈勒痕還勒著，像一道被人掐過又鬆開的手印；絲麵繃過又塌下去，垂著一滴不肯落的水，水珠在半空裡吊著，腥。那滴水是清的，墜到一半拉長了，才斷在她指背上，把那一小塊皮膚洇出一片深。
秦硯伸手接了。絲是涼的，涼裡帶一點體溫的餘尾；他指腹一撚，那片濕就順著指紋往裡鑽，鑽到指根，鑽到掌心。他認得這雙襪子——他娘平日穿的霜絲履，就是這個色、這個紋，襪口那道暗銀的纏枝，一道不缺。
可那上頭的味不對。
腥。甜。腥在前，甜在後，甜得發悶，像捂過一夜的蜜漬梅子；再往底下，還壓著一層他認不出的東西——不是霜，不是藥，是活的，是熱的，是從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帶出來的。那味順著指縫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袖口。他捏著那團絲，手心裡慢慢攢出一層汗，汗一出來，那味更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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