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共49章
第十六章
空洞的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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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空洞的知覺
演練展現出一種井然有序的威勢。隊列整齊劃一地穿過操場，動作乾脆利落，呐喊聲在駐地的石牆間回蕩。周然佇立在觀禮台上，宛如一座沉默的豐碑，注視著這場演練。晨光凜冽，將萬物籠罩在一種尖銳而無情的強光之下。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胸口的緊縮感。那是一種熟悉而微妙的束縛，仿佛有一根細繩正緩緩收緊，勒住他的肺部。他曾有過這種感覺——那是在連玉的寢殿度過漫漫長夜之後。當時他隻當那是殘留的緊張情緒，或是某種因愧疚而生的幻覺。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氣息，將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方陣上。一支騎兵隊正變換著複雜的隊形，坐騎靈敏地響應著細微的指令。那場麵美極了，宛如一場紀律與力量交織的舞蹈。
那根繩索收得更緊了。一股灼熱的刺痛感從胸腹深處蔓延而上，直衝喉嚨。他的視線出現了一瞬的恍惚——士兵們整齊的隊列變得模糊，隨即又重新清晰起來。他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入觀禮台的木質欄杆裡。不能在這裡。他絕不能在這裡示弱——當著部下軍官的麵，當著來訪的軍事視察官的麵。
“將軍，”身旁傳來一個聲音。他的副手孟上校正指向步兵推進隊列中的一處瑕疵，“左翼落後了。”
周然點了點頭，喉嚨乾澀。“糾正它。”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而緊繃。
孟上校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關切，但隨即轉回目光看向操場，向一名下屬厲聲下達了指令。
周然胸口那股灼熱感演變成了一種沉悶而厚重的痛楚。痛感盤踞在肋骨後方，帶來一種深沉且持續的壓迫感。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他試圖抬手指向另一支隊伍，卻感覺手臂沉重如鉛，動作遲緩。天旋地轉。士兵們的呐喊、甲胄的撞擊聲、激昂的鼓點——這一切交織成一片轟鳴的巨響，沉重地壓迫著他的耳膜。熏香。這個念頭穿透了迷霧。那縷青煙，那緩慢燃燒的過程。那並非出於愧疚，也非源於緊張，而是一種毒藥。一種他明知有害卻周複一周吸入體內的毒藥——因為凝視連玉的雙眼，讓他覺得這種代價是值得的贖罪。
一陣劇烈的眩暈突如其來地席卷了他。校場在視野中搖晃，頭頂的天空旋轉著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光漩渦。他的雙膝一軟，支撐不住了。
“將軍！”
孟上校的呼喊是他聽到的最後一聲清晰響動。隨著手勁鬆脫，木質欄杆粗糙的表麵刮擦過他的掌心。他感到肩膀重重撞擊在看台的木板上，隨後便陷入了虛無。
世界沉入了一片死寂與陰影之中。
這消息在京城那交織著流言與人情往來的脈絡中傳播，速度遠超任何官方信使。它傳到朱紅閣時，並非由莊重的信使帶來，而是一名去駐軍營地送公文的年輕文書，在興奮與驚恐交織的情緒下脫口而出的。
“將軍暈倒了！”年輕人在前廳向淩夫人氣喘籲籲地稟報，因能傳達如此重大的消息而麵色蒼白，神情既激動又驚惶。“就在檢閱的時候！他突然就……倒下了。像塊石頭一樣栽倒在地。軍醫被叫來了，卻查不出病因。他的心跳強健，呼吸平穩，人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淩夫人聽著這消息，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穩冷靜，心中已在權衡此事對自己生意及勢力網絡的影響。她打發走了那名文書——賞了一枚錢幣，並叮囑他壓低聲音——隨後便陷入了深思。周然是當朝的擎天之柱，他這突如其來且離奇的病倒，必將打破權力的平衡。這既意味著機遇，也伴隨著風險。
她穿行在香氣繚繞的長廊間，絲綢長袍在地麵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需要通知自己的眼線，也需要弄清這件事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路過連玉的寢室門前時，她停下了腳步。連玉與周然之間，有著一種……微妙的關係。李部長那起風波之後，將軍公開力挺“夜鶯”一事，至今仍是坊間津津樂道的談資。一旦周然倒台，連玉的地位、價值以及他所受的庇護，都將岌岌可危。
她敲了敲門，敲擊聲乾脆利落，透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無人應答。
她又敲了一次。“連玉，有消息了。”
片刻之後，門開了一道縫。連玉的臉出現在門縫後。他雙眼圓睜，眼周肌膚緊繃——顯然徹夜未眠。那卷失竊的卷軸攤開放在梳妝台上，從門口便能看見。
“夫人。”他開口道，語調平淡。
“周然倒下了，”淩夫人陳述道，語氣不帶絲毫修飾，“在閱兵儀式上。他昏迷不醒，連禦醫都束手無策。”
連玉神色未變。沒有一絲驚訝，也沒有半點震驚。他的臉宛如一張瓷質麵具，紋絲不動。唯獨那雙眼中透出某種神情——一種深沉而可怕的了然。
“束手無策……”“……了，”他重複道，那個字眼聽起來空洞，仿佛回聲。
“是的，”淩夫人打量著他，說道，“據說他是毫無征兆地倒下的。既無發熱，也無外傷。旁人企鵝群億溜淒菱淒泗戚九九怎麼也喚不醒他。”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透著幾分密談般的意味，“這可是件大事。你與他的……交情，使你成了受關注的對象。做好準備應對盤問吧，還有審視的目光。”
連玉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淩夫人等著他的下文——或許是一個問題，一絲關切，或者一點懼意。然而什麼也沒有。連玉隻是站在那裡，扶著門框，目光定格在她肩後某處。這種神情讓人心裡發毛。她見過他扮演各種角色：魅惑眾生的藝人、談吐風趣的妙人、憂鬱深沉的藝術家。但眼前這種空茫、這種絕對的沉寂，卻是她從未見過的。
“你需要什麼嗎？”她問道，語氣透著務實的關切。
“不用，”連玉說，“謝謝。”他關上了門。
淩夫人站在走廊裡，眉頭微蹙，神情優雅卻透著憂慮。隨後她轉身離去，思緒已轉而盤算起別的事情。
房內，連玉踱回梳妝台前。他看著那卷文書，又看向那塊帶有白色紋路的石頭。
周然昏迷不醒。
大夫們束手無策。
他知道原因。他清楚個中緣由：那縷藍煙，那精心計算、日積月累的劑量。那是他借焚香之名、借那場“同歸於儘”的儀式所下的毒。
毒效已然顯現。
在這靜謐的房間裡，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浮上心頭：這正是你想要的。這是他複仇大計的終局。那個曾簽下他父親死刑令的周然，如今正一點點敗在那無形劇毒之下——那毒藥正是連玉親手調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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