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討厭參加婚禮？白絲表姐可不慣著你
婚禮定在上午十點。浦東香格裡拉三樓宴會廳。
我頭天晚上住對麵快捷酒店，我媽給自己訂了同棟樓的行政套房。她發微信說這事的時候我回了句憑什麼，她秒回：出了社會沒人慣著你。行吧。
九點半我過了馬路。皺巴巴的白襯衫配黑色西褲——襯衫是我媽提前寄來的，說參加婚禮別給她丟人。領口有點緊，褲腰也有點緊，我站在酒店旋轉門前拽了拽領扣，深吸一口氣走進去。電梯門一開就是宴會廳門廊。簽到台前排著人，大舅站在門口迎賓，穿了一身明顯租來的燕尾服，腮幫子笑僵了，看到我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小旭？長這麼高了？你媽呢？」
「等會兒到。」我掃了微信紅包碼隨了份子錢，在簽到簿上寫名字。字醜得自己都不認識。大舅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後轉頭招呼下一波客人。
宴會廳很大。中間鋪了白色地毯直通舞台，兩邊各十幾張圓桌。我的座位在主舞台右側靠後的角落，同桌的是一群不認識的遠房親戚。坐下之後我掃了一圈整個宴會廳。舞台背景是一塊巨大的LED屏，循環播放新郎新娘的婚紗照MV——沙灘、城堡、逆光、頭紗飄起來，兩個人額頭對額頭笑。新郎確實一米八幾，五官端正但眼神裡有金融男標配的虛假溫柔，牙齒白得像瓷片貼麵。新娘——我表姐林婉——穿著白色抹胸婚紗，裙擺大得像一朵倒扣的蘑菇雲，正站在簽到台旁邊迎賓。
我跟我表姐不算特別親，但也不生。小時候暑假在姥姥家院子裡一起捉過蜻蜓，她比我大三歲，那時候又瘦又黑，跟在我後麵跑，被我拿竹竿捅下來的馬蜂追了三條街。後來她考上複旦研究生，留在上海，跟這個做金融的男的好了。大舅在家族群裡發原話是「浦東兩套房，年薪七位數，身高一米八三」，後麵跟了三個大拇指。我媽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給我打電話說你也得去，多認識點人。我知道她什麼意思——表姐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我媽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一直拿我跟她比。
比了二十二年。沒一次贏的。
我從角落裡遠遠看著她。抹胸婚紗把她的上半身裹得很緊，鎖骨下麵是兩團被擠出的白花花乳肉——她以前沒這麼大，是婚紗的聚攏設計把奶子從兩側往中間擠擠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肉溝。脖子上戴著細細的銀鏈，吊墜墜在鎖骨窩裡。婚紗裙擺鋪開占了好幾個人的位置，底下的婚鞋估計是十厘米細跟，因為她的身高今天明顯比平時高了。她正對著一個中年女賓客微笑，正紅色唇釉在燈光下反光。畫了全套新娘妝，粉底比平時厚，假睫毛很長，整張臉精致但不像她本人——像她本人的一個被婚慶公司P過的版本。
她看到我了。
我以為她會過來跟我打招呼，畢竟小時候一起捅過馬蜂窩的交情。但她隻是遠遠掃了我一眼，嘴角的新娘微笑紋絲不動，然後繼續跟那個中年女賓客寒暄。頭轉回去的時候眼神從我身上滑過去了，就像從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上滑過去。
行吧。
我自己找到座位坐下，倒了杯椰汁。過了一會兒她從簽到台那邊走過來，走過我這桌的時候終於停了一下。
「小旭。來了。」語氣不冷也不熱，跟招呼一個不太熟的同事差不多。她低頭看了看我這桌的位置，然後把伴娘叫過來小聲問：「這桌怎麼安排在這麼偏？這是我們家親戚——」伴娘翻了一下手機裡的座位表說沒辦法主桌坐不下了。表姐嗯了一聲，又低頭看我。目光在我這件皺巴巴的白襯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你媽呢？」
「說等會兒到。」
「嗯。多吃點。」
然後她走了。踩著十厘米高跟鞋，婚紗裙擺拖在身後像拖著一朵白雲。白色地毯上留下一道很淺的鞋跟印。
我端著椰汁看著她的背影。抹胸婚紗勒著她上半身，腋下被抹胸邊緣擠出了一點點副乳。她走路的時候腰挺得很直——是被婚紗勒得太緊隻能這麼挺著。那種走路的姿態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她自己。
落座。婚禮曲。交換戒指。宣誓。倒香檳。切蛋糕。走了四十分鐘過場，我喝了三杯椰汁吃了兩片醬牛肉，同桌的遠房親戚聊的話題我一句也插不上嘴——誰家孩子考上了哪個學校、誰在上海買了房、誰的股票又跌了。我低頭刷手機。我媽還沒到，發微信說堵在高架上。
然後宴席開始。表姐去後台換了第二套禮服——紅色敬酒服，上半身旗袍款，立領盤扣，收腰收得很緊，側麵開衩開到大腿中段。紅色緞麵裹著她的身體，立領下麵兩團奶子的輪廓在緞麵下鼓得很明顯。她換了一雙銀色細高跟，腳趾從鞋頭露出來，趾甲塗了正紅色甲油。伴娘端著酒盤跟在後麵，盤上擱著兩瓶紅酒和空杯。
敬酒從主桌開始，然後輪到各桌。到我這桌的時候表姐臉上已經有了一層細汗，立領勒著脖子不透氣。她端起酒杯看著我，新郎站在她旁邊——一米八幾的個子，西裝合身，頭發打了發蠟往後梳，笑容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小旭，謝謝你從北京過來。」表姐把酒杯往前一遞。
我站起來端椰汁跟她碰了一下。她喝完酒之後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手指從太陽穴滑到下頜，指甲上正紅色甲油和敬酒服一個色號。然後她皺了皺眉，看著我手裡那杯椰汁。
「你怎麼喝椰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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