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課，這是給老師進出、學生整理書籍文具的小間隙，並不是真正的課間休息。一種異樣的情緒抓住了我。
不一會兒上課鈴打響了，我一邊講課，眼睛卻不免瞟向小荷，又像藏著個秘密似的不敢大大方方的看過去。這樣心不在焉的講，口誤連連。我轉過身去寫板書，放下粉筆背對著教室，趁此收斂心神，對自己說：「不要再想了。」又刻意點了許多同學起來回答問題，活躍氣氛。終於目光還是落在小荷的身上。「小荷，這個問題你是怎麼想呢，說說看！」
她站起來，卻低著頭不說話，像是開小差沒有注意到我問題的樣子。我又說：「你覺得這裡還沒有什麼別的事例可以寫進來的呢？」她這才一邊微微晃動著身體，一邊慌張地瀏覽書頁，半晌抬起頭來：「我……我想不到。」「那坐下吧。」我很和氣的說，和氣得甚至有點羞怯，像是偷走了她的東西而過意不去一樣。她坐下碰了碰同桌的手臂，小聲對同桌說什麼。我不由得停住說話，下意識的豎起耳朵，卻什麼也聽不清，而全班同學的眼光也隨著我投向了正在「小講話」的她們。一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慌忙故作正經的掩飾說：「下麵的同學不要小講話。」
不久這節課結束了。下節課我打算留給學生們自己寫作文。作文紙每次都是小荷隨我去辦公室數出五十七張再發下去的，我趁她數紙的時候把茶杯倒滿，稍稍坐著歇口氣，數好就一同回教室。這樣整個課間她都沒有自己的時間了。我想到她剛才的模樣，心下不安，卻又十分捨不得放走她，況且也不知用怎樣的理由蠲除她慣常的任務。我站在教室門口，她稍稍踟躕才走過來，沒說話，就和我徑直往辦公室走去。
我從辦公室的書架上拿下來一遝作文紙遞到她麵前，又去倒了茶坐下來喝。她貼著我辦公桌站著，重心倚在一邊腿上，另一邊腿死死地攏過去。手上數著作文紙，偶爾夾帶成兩張，錯了幾次，終於把數好的全部放棄。重新又數，小聲的念出了數字。念了二三十，突然停下來捏住紙，狠狠咬著嘴唇，身子綳得緊緊的。
我跟著一驚，幾乎要跳起來抓住她，但還是克製住了，看著杯裡的茶葉裝作沒有注意她。有幾片不太綠的葉子沒有舒展開來，憔悴地沉在杯底。我晃晃杯子，水盪起來，杯底的葉子卻紋絲不動。突然不知道哪裡來的衝動，像喝酒那樣一口乾掉了這杯還有些燙的茶，茫然的坐在那裡，覺得有將下雨般的悶。
「數好了。」她說。三個字劃過，好似叫沉悶裂開了口子，變成兩個。我點點頭，說：「你先去吧，我一會兒把數好的帶下去。」
「不用先發了麼？」她問。
我一時不知怎麼說才好，於是不自覺的順著她說：「那就先帶下去發了吧。」
恰巧鈴聲又響了，我隻得和她一起去教室，又看她屏著腿在講台和第一排座位的空隙裡站著往下發作文紙，這樣子竟越發使人愛憐。看著看著，我的眼前漸漸虛空，終至什麼也沒有了，隻覺得好像抱住她，捏著她的手，感受到她瘦削的脊骨貼在我胸懷裡。但她實則早已發完卷子回到座位了，泯沒在五十七個孩子中，耳邊隻有筆紙的沙沙聲。
我在課桌間的走道裡來回走動，做出像往常一樣查看孩子們進度的樣子，心裡卻前所未有的不安著。要是剛才不要她去辦公室就好了。她寫得很慢，我繞著教室走了四五圈，紙上始終隻有三四行，其中長長的一句還被一根不太直的直線劃掉。我在她身邊放慢步伐，希望她哪怕微微有點舉手的意思也好。她是無論如何很難熬過這節課了，又何必這麼害羞，這麼要強呢！這孩子，倒是叫我手足無措了。
我無可如何，且有些不明所以的賭氣，拿了把沒人坐的凳子到講台上坐下看我的教案。她竭力忍耐，卻還是不能鎮定，嘴角也撇下來，像是隨時會哭出來一樣。我這才想起，她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我這是賭的什麼氣呀，她又怎麼扛得住呢？可我真想去扶住那顫抖著的小小的肩膀，想去吻那撇下來的嘴，想揉揉她的小肚子，叫她釋放，叫她哭泣，叫她偎在我懷裡……
同桌的女生覺察到她的異樣，默默看了她幾次，終於忍不住湊過去說了什麼。她無力地搖搖頭，囁嚅著，終究又搖了搖頭。我實在不能再坐下去。我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問：「寫不出來麼？」她沒有做聲。「不舒服麼？」她隻把頭又往下埋進去一點，仍然不做聲，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扭動著。我一隻手搭在她的頭髮上，湊近她的耳朵悄悄問：「想出去麼？沒關係的，去吧。」她像受驚的小鹿似的打了個激靈，臉漲得通紅，越發說不出一句話來。我把她右手裡的筆抽出來，拉著她，她才依著我站起來，腿並得緊緊的出教室。走遠些我才看到那淺灰色的褲子後麵有一點深灰的印跡。
我突然感覺課間喝的茶水作起祟來。坐回到講台上，全神貫注的去體會它，竟期待它猛烈些、再猛烈些，彷彿自我懲罰一樣。但那隻是一二十分鐘前喝下去的一馬克杯的茶水而已，實不能有多大的威力。好一會兒她回到教室，我點頭讓她進來。她眼睛紅紅的，明顯是哭過了。我簡直無法自已，想去摟住她，想那小小的疲憊而委屈的身心在我懷裡睡去，想撫摩她……她那剛剛放鬆、或許還顫動著的私密。唉，我怎能這樣想！我又怎能不這樣想！管他怎樣呢，我一定要去這樣做！我驀地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又忍心離開，若無其事的看她後排那個男孩子寫的作文。那個男孩子抬起頭朝我調皮的笑了一笑，我像被戳穿的竊賊，竟想向他分辯什麼。他見我這嚴峻而慌張的樣子，倒是怕了，歪歪嘴，老老實實的繼續去寫他的大作了。
我不禁更覺自己好笑極了，枉為人師，卻胡亂想這些，又拿師長的派頭來壓滅孩子的頑皮。
小荷依然沒有多寫一個字，像是仍未從剛才回覆過來一樣。也或許是被老師看出了難言的隱秘而羞臊、不能把精神集中在作文上吧。我是不能夠知道了。可我期盼她不要寫了，這是我現在惟一能給她的「特權」和「寵愛」吧！我不想再攪擾她，我知道說什麼都隻會加增她的顧慮。可我再也不能擺脫那些胡思亂想。若她早些畢業該多好！若她永遠也不畢業，每天就坐在那裡等我該多好！
漸次有孩子已經完成了作文，無所事事的玩著尺子、橡皮，或和鄰桌的交頭接耳。不一會兒教室喧鬨起來。我站起身清清嗓子：「寫完的同學自己看看書，不要打擾沒寫完的同學。」但紙筆的沙沙聲再也蓋不過各處的小講話，我也就由他們去了。離下課還有五分鐘的時候，我讓小荷把大家的作文收上來。照例有沒寫完不肯交的、交上去才想起忘了寫名字的……總算收齊，下課鈴早就響完了。我和小荷從擁擠的走廊去辦公室，她抱著收來的作文，幾次險被瘋鬨的孩子撞倒。我想嗬斥那些孩子，我想抱起小荷。然而隻有那右臂彎裡夾著的教案被我捂在了胸前。再後來，我怔怔的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杯子裡的茶葉已經乾黏在杯底，一遝數剩的空白作文紙邊上是另一遝寫滿了字的五十七張。
歲月之瑣碎：習慣憋尿的妹妹小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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