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憐可憐我，原諒我吧
人從出生起就不平等。
而我正是最殘酷地領悟到這個事實的一代。
諷刺的是，最初的記憶停留在八歲那年。
教室窗外還響著夏蟬的鳴叫，而我內心卻早已凍結成嚴冬。
「喂，快看！黑道老婆路過啦！」
「嘔，光是看著就嚇人～！」
「呀啊，快逃～！會被吃掉～！」
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
僅僅因為比同齡人胖些、體格大些而已。
但在孩子們眼中，我永遠是『怪物』和『異類』。
光是坐在同學旁邊，耳邊就會傳來同樣的稱呼。
黑道老婆。
小學生之間最殘酷的綽號。
專屬於那些不像女生的、肥胖臃腫的孩子。
而那個名字，永遠屬於我。
「喂，看看你的眉毛，簡直像黑社會。」
「根本是行走的怪獸嘛，哈哈哈！」
嘲笑如刀鋒般襲來，我隻能蜷縮在軀殼裡。
畢竟隻要反駁，就會換來「果然是黑道老婆作風」的譏諷。
從小學開始被貼上的標簽，即使升到初中高中也未曾消失。
綽號雖略有變化，本質始終如一。
我永遠都是怪物，所有人都對此深信不疑。
於是我想：
『錯的不是我，是這操蛋的世界。又不是我自己想長成這樣，你們竟敢把我當怪物？』
憤怒總在喉頭堆積到窒息。
每當這種時刻，這個念頭既是唯一的慰藉，也如毒藥般侵蝕著我。
然後……那一天終於來臨。
高中二年級時。
當我終於無法忍受，懸掛在公寓天台欄杆上的那天。
生鏽的鐵門是通往天台的唯一障礙，而俯瞰到的世界隻有肮臟老化的電線和小巷垃圾。
我正準備縱身躍下。
然而——
「來成為魔法少女吧！作為交換，我可以實現你任何一個願望！」
清亮到刺耳的聲音。
抬頭望去，粉紅色的小生物正閃耀著光芒從天而降。
詭異到極致的可愛，那份可愛反而因不真實而令人不安。
「……願望？」
伸向我的那隻小手。
荒唐到難以置信，卻又如此真實可觸。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雙腳懸空搖晃的瞬間，心臟幾乎要炸裂，腦海一片空白。
即便麵對死亡，我終究無法放棄。
不如緊緊抓住它。
橫豎都是死，至少最後再掙紮一次吧——懷著這樣的心情，我許下了願望。
希望人們不再因恐懼而逃離我，反而爭相牽起我的手…求你給我一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
或許會有人嗤笑著這樣說：
「這願望也太廉價了吧？」
那我一定會懟回去：
「放你媽的屁。這不是廉價，是我人生的全部。操，會說這種話的隻有那些什麼都有的人渣。」
我出生在狗娘養的地下室裡。
冬天為了省暖氣費，在呼出白霧的房間裡裹著兩層被子發抖；夏天蟑螂在天花板的每個角落翻湧。
發黴的牆壁永遠飄著腐臭，像我的呼吸般如影隨形。
所謂的飯不過是買一送一的冷凍食品和廉價泡麵。
天天吃這些當然會發胖，臉腫得像饅頭，全身廉價衣服反而更凸顯這具臃腫身體。
腦子也不靈光。
連參考書都買不起的家庭，還指望能上補習班？
所以成績墊底，未來就像窄到極致的死胡同。
…所以說這也不全是我的錯吧？
把我變成這樣還嘲笑我的世界才更可笑。
這樣的我，居然能瞬間成為魔法少女，甚至獲得美貌？
這不是廉價，是能徹底改變我人生的唯一機會。
能說那種風涼話的，都是生來就什麼都有的人渣。
那些吸父母血汗上名校、挎著名牌包的家夥才有資格說「願望太渺小」。
那天，我終究握住了可愛惡魔的手。
然後重獲新生。
魔法少女貝拉。
世上最遭人唾棄的怪物，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豔羨的偶像級美女。
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染上了彩虹般的色彩。
第二天剛踏進學校，那些看到我變成絕世美女的家夥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經嘲笑我、拿我當消遣的女生們，現在都用凍僵的表情偷偷打量我。
她們嫉妒得眼角都吊起來了，卻還假惺惺湊過來說「我們一起走吧」。
那副混雜著陰險眼神和假笑的臉，真是滑稽死了。
男生們倒是截然不同。
下半身硬邦邦地，把之前把我當透明人的態度徹底改變，活像群小狗崽子似的對我搖尾乞憐。
隻要我手指輕輕一點，他們就能立刻變成暴打路過學生的親衛隊。
老師們也沒什麼兩樣。
對著這張臉、這副身材還笑著說「請多指教」的弟子...居然對著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學生咽口水。
托這福，成績什麼的隨便就能篡改，在教務處被拍到也能用魔法輕鬆擺平。
但最刺激的還是變身的時候。
披上閃耀的黃色戰裙，以魔法少女貝拉的身份出現在討伐現場時，成千上萬的市民呼喊著我的名字歡呼。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沒錯，我就是被選中的存在。』
可是...這份榮耀就像沙堡般瞬間崩塌。
「哇，是魔法少女們！」
「白之信使！」
「藍之狂熱！」
「那個黃衣服的是...誰啊？雖然挺可愛，但在八原色魔法少女團裡太不起眼了。」
我早就知道了。
魔法少女不止我一個。
但沒想到，明明好不容易以為能成為明星，連許願得到的美貌都具備了，卻還是活在別人陰影下。
而且不是普通的陰影，是最底層。
連特別待遇都沒有，像個影子般的存在。
『原來魔法少女之間...也是這樣嗎？』
我以為從此能過上舒心日子。
以為能像女王般君臨天下。
但現實是，每次出動都被當成菜鳥。
主舞台永遠屬於八原色魔法少女團，而我總在畫麵角落被裁掉。
隻要站在她們身邊，我就覺得自己變成了螞蟻。
連名字都沒有的、被踐踏的存在。
明明許下願望才勉強爬到這個位置…那些家夥肯定出生在好人家，要什麼有什麼才能像現在這樣閃閃發光吧。
更何況，本來就是些漂亮貨色，許的願望肯定也更了不起。衣食無憂地、理所當然地當著魔法少女活著。
憧憬很快變成了嫉妒，嫉妒又漸漸化作了憤怒。
然後我意識到了。
無論外貌和身體怎麼改變，我終究還是我。
依舊是那個黑道老婆，隻不過換了層皮的怪物。
根本不是能站在聚光燈下的料。
當這個事實刺入骨髓時，我的內心就像泡在毒藥裡的毒藥般空洞。
頂著魔法少女的名號，得到的報酬卻隻有最低工資的兩倍出頭。
就在這個現實讓我咬牙切齒的某天——
「為、為什麼…？我們不是同伴…嗎？」
像血塊般迸出的聲音。
渾身是血倒在我腳邊的魔法少女，喘著粗氣伸出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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