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遺忘與深海
塞繆爾的艙室，如同他本人一般，冰冷、秩序森嚴。
銀灰色的金屬牆壁反射著幽藍的深海微光，簡潔到近乎空曠的陳設一覽無餘——
一張合金桌，一把硬椅，嵌入牆壁的操控光屏，以及一張同樣冰冷、沒有任何多餘織物的床榻。
這裡是絕對力量的巢穴，而非供人休憩的港灣。
他倒了一杯水，推到艾莉婭麵前的小桌上，透明的液體在冰冷的金屬杯中顯得格外澄澈。
“坐。”
他示意那張唯一的硬椅，自己則隨意地倚靠在合金桌邊緣，深藍的製服在幽暗光線下勾勒出他挺拔而充滿壓迫感的輪廓。
艾莉婭依言坐下，金屬椅麵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寒意。
她端起水杯，指尖感受著杯壁的冰涼，卻並未飲用。
目光落在塞繆爾臉上，帶著無聲的質詢。
“所以，”塞繆爾打破了沉默，“你想聽哪段‘過去’？”
他靜靜地注視著她，像是在耐心等待顧客挑選商品的店主。
艾莉婭一時語塞。
過往如同一團糾纏不清的荊棘，她甚至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假？
哪一段能解釋他們血淋淋的過去？
她的猶豫清晰地落入塞繆爾眼中。
他忽然向前傾身，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牢牢鎖定她眼底的迷茫與掙紮。
一個誘惑性的提議，從他薄唇中緩緩吐出：
“與其聽我敘述那些可能被扭曲、被修飾的碎片……”
“不如，由你親自來尋找答案，艾莉婭。”
他修長的手指伸出，沒有觸碰她的身體，而是極其自然地覆上了她搭在杯壁上的手背。
指尖微涼，觸碰的瞬間卻如同點燃了無形的引線。
“親自進入我的精神圖景，”塞繆爾的聲音如同最醇厚的毒酒，一字一句灌入她的耳膜，“去尋找……我們過去的蛛絲馬跡。用你的眼睛，你的心，去‘看’。”
陷阱！甜美的、鋪滿玫瑰的陷阱！
艾莉婭的理智在瘋狂警報，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浩瀚磅礴、宇宙般深邃無垠的精神力場，毫無保留地、毫無防備地在她麵前轟然敞開。
那是真正的、屬於塞繆爾的精神圖景——一片冰冷、幽暗、望不到邊際的永寂深海。
與此同時，那股濃稠的信息素，如同無形的巨浪，洶湧澎湃地纏繞上來。
艾莉婭的向導素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星火，瞬間被點燃、被同化，不受控製地奔湧而出，純淨的藍色精神力場本能地迎向那深沉的漩渦，在空中激烈地交融、共鳴。
更讓她心悸的是，在兩人精神力激烈碰撞的虛空中，數條龐大、滑膩、深紅的觸手虛影再次浮現。
一圈一圈，一條一條，溫柔又強勢地將她整個人環繞、包裹在中心。
“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帶來一陣陣靈魂深處的戰栗。
拒絕？抗拒？
艾莉婭的念頭剛起，便被宿命召喚般的悸動徹底淹沒。
她的意識仿佛被牽引著，沉淪著，下意識地徹底放開了精神壁壘。
嗡——
一聲隻有靈魂能聽見的輕鳴。
艾莉婭的精神圖景——那片曾孕育著巨大藍鯨的蔚藍海洋——與塞繆爾那深不見底的幽暗之海，瞬間交融！
藍色的小魚好奇地從蔚藍海水中遊弋而出，試探性地觸碰著環繞她的巨大觸手。
令人驚異的是，那猙獰的、帶著遠古恐怖氣息的觸手，非但沒有攻擊，反而愛撫般纏繞上那小小的藍色光點，傳遞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接納。
艾莉婭的意識隨著精神鏈接的深入，清晰地“看”到了塞繆爾精神圖景的更深處的某個角落。
在那裡，光線被吞噬，隻餘無儘的幽暗。
而在那無垠的黑暗中央，盤踞著難以名狀的深紅巨物。
無數條布滿吸盤的、滑膩的深紅觸手，如同遠古神話中沉睡的深海邪神，在幽暗的海水中緩緩蠕動，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與之前偽裝出的透明水母天差地別。
然而，就在這恐怖巨物的核心處，在那無數觸手溫柔簇擁的底部，竟有一簇微弱純淨、如同星塵般的柔光在靜靜閃爍。
那光芒在這片象征絕對力量與可怖的深海圖景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誘人。
艾莉婭的意識被那簇微光深深吸引，如同飛蛾撲火。
幾條深紅的觸手仿佛感知到她的渴望，極其溫柔地纏繞上她的手腕、腰肢，將她緩緩引向那簇光芒的核心。
近了……更近了……
當她的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微光的一刹那——
純淨而強烈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漣漪般在死寂的深海中急速擴散，海水劇烈震蕩。
無數由純粹精神力構成的、閃爍著光芒的“氣泡”被巨大的能量拋射出來，密密麻麻地漂浮在幽暗的海水之中。
艾莉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氣泡”吸引。
每一個“氣泡”裡，都閃爍著模糊卻動人的光影——
是她和他！是艾莉婭和塞繆爾！
他們在晨曦微光中對視，眼中盛滿星辰；
他們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背靠背，精神力交融如一體；
他們在寂靜的艙室裡十指緊扣，分享著無聲的默契；
他們在月光下緊緊相擁，唇齒相依，仿佛要將彼此揉入骨血……
以及……他們隔著屍山血海對峙，如同隔著無法跨越的深淵！
畫麵影影綽綽，看不清具體的細節，甚至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
然而，一股龐大到足以湮滅靈魂的悲傷，卻毫無預兆地向艾莉婭襲來。
那悲傷如此深沉，如此絕望，帶著刻骨的眷戀和焚心的痛楚，瞬間將她吞沒。
是她的悲傷？
還是……他的？
抑或是他們共同背負的、早已融入靈魂的傷痕？
艾莉婭清醒地意識到——
他給她看的，根本不是所謂的真相，不是血淋淋的傷痕，而是精心挑選的、裹著蜜糖的、足以將人溺斃的……情意。
他在用這浩瀚的情感漩渦，瓦解她的心防，誘導她沉淪！
“不……”她要掙紮，要切斷這致命的鏈接。
然而，不知不覺她卻早已淚流滿麵。
那悲傷和情意幾乎將她溺死。
或許是因為B級向導的精神力終究無法完全承受頂級哨兵那浩瀚如星海的情感衝擊，又或許是那悲傷本身太過沉重——
啪！
脆弱的鏈接，如同繃緊到極限的琴弦，驟然斷裂！
艾莉婭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如同溺水者被拖回岸邊。
周身的觸手虛影已然消失無蹤，藍色的小魚也驚慌地縮回了她自己的精神圖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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