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偽裝與間隙
塞繆爾一連數日未曾踏足病房。
這意外的“缺席”，竟成了艾莉婭緊繃神經中一絲微弱的喘息之機。
代替他出現在病床前的，是一位名叫菲娜的女醫生。
菲娜是位向導，有著與塞繆爾截然不同的氣質。
她溫和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指尖帶著安撫人心的暖意，檢查傷口時動作輕緩得如同羽毛拂過。
在她細致妥帖的照料下，艾莉婭身上的傷痛褪去得很快，連帶著心口那份被無形鐵鉗箍住的窒息感，也悄然鬆動了些許。
偶爾閒聊，艾莉婭得知這支名為“曙光”的艦隊，是穿梭於最危險戰區的一支特殊救援力量，像打撈沉入深淵的碎片，他們已經從戰火餘燼中救起了許多像她這樣的幸存者。
而塞繆爾，是艦隊中頂尖的存在。
“塞繆爾醫生的醫術，在我們艦隊是這個，”菲娜豎起纖細的拇指，眼中帶著真誠的欽佩，隨即又俏皮地眨眨眼，“人也是萬裡挑一的英俊，隻可惜……”
她抿唇笑了笑，帶著點無奈，“脾氣差點，跟他的手術刀一樣，又冷又利。”
何止是“差點”？
艾莉婭暗自腹誹。
那男人簡直就是行走的冰風暴，眼神掃過來都帶著寒氣，絕對是醫療投訴榜上的常客。
心頭那點被菲娜熨帖的暖意，終究抵不過另一重沉甸甸的焦慮。
趁著菲娜換藥的空隙，艾莉婭低聲請求：“菲娜，能幫我個忙嗎？我的通訊器丟了……我想聯係家人。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
“當然可以啊，”菲娜爽快地應下，隨即卻輕輕歎了口氣，將腕上的個人終端屏幕轉向艾莉婭，示意她看那空空如也的信號格，
“隻是，現在給你也沒用。我們正航行在一片信號徹底斷絕的海域，像掉進了與世隔絕的深井裡。”
聯係不上哥哥。
儘管塞繆爾帶來的壓迫感暫時遠離，菲娜的溫柔也如春風般撫慰著她，但這份失聯的空白，卻在她心底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那句詛咒般的“找到你了”，塞繆爾的冷漠和試探還有剛剛經曆的慘痛戰爭，都讓她的腳下仿佛踩著虛浮的流沙，找不到一絲可以踏實落腳的根基。
一種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恐慌，無聲蔓延。
她迫切地想要聽到哥哥的聲音，確認他的安全。
還有……三年前，是她哭求哥哥，幫她洗去了那段痛徹心扉的記憶。
是她自己斬斷了與過去的連結。
如今，命運仿佛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她竟又不由自主地想要親手將那些碎片一一拾起。
這算什麼？自戕後的求藥？
艾莉婭低垂著眼睫，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失落與茫然幾乎凝成實質，無聲地籠罩著她。
菲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沉重。
她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艾莉婭瘦削的肩頭，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別太擔心。艦隊每半個月會在最近的島嶼靠岸補給。到時候，信號就有了，你一定能聯係上家人的。”
“謝謝你，菲娜。”艾莉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心頭陰霾卻未完全散去，她輕聲追問，“最近的島……是哪裡？”
“啊，那個地方你肯定聽說過，”菲娜語氣輕鬆了些，“是赫瓦。傳說中的永久休戰區，很特別的地方，隻是現在……”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戛然而止。
“現在怎麼了？”
艾莉婭的心莫名提了起來。
“沒什麼沒什麼，”菲娜飛快地擺擺手，迅速收拾起藥盤，笑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轉移，“哎呀，時間到了，我得去隔壁病房了。艾莉婭，你好好休息，別多想。”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轉身，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後。
“再見……”
艾莉婭對著空蕩的門口低語。
赫瓦……休戰區……
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一股極其微弱的電流感倏然竄過腦海深處，似乎想攪動什麼沉埋已久的東西。
幾個模糊的、無法辨識的碎片光影飛快掠過，快得讓她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輪廓。
她確實對這個名字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僅僅是因為……它是那個傳說中遠離紛爭的避風港嗎？
還是……有什麼更深、更沉的東西，被遺忘在了那片名為“赫瓦”的土地上？
疑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裡漾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她不能再枯等下去。
置身於這支陌生的救援艦隊，連溫婉的菲娜周身也仿佛籠著一層看不透的薄霧。
她爭取到一刻鐘的散步許可。
菲娜引著她，踏上甲板。
眼前是浩渺無垠的海，艦隊如沉默的巨獸在深藍上犁開白痕。鹹腥的海風卷過空蕩的甲板，帶著金屬的冷冽。
除了她們，再無他人。
一種遲來的寒意攫住了她。
她被刻意“隔離”了，連這短暫的放風，也需菲娜寸步不離地“陪伴”。
信號失聯的托辭是真是假？
冷漠的塞繆爾，此刻溫柔淺笑的菲娜，一張張麵孔之下，是否都覆著另一副神情？
幸好，蟄伏的精神力已在悄然複蘇。
一束陽光斜斜刺破雲隙，精準地鍍在菲娜蓬鬆的橙色發梢，跳躍成碎金。
“菲娜，”她忽然開口，聲音平穩，“能借你的通訊器嗎？”
“當然可以呀。”菲娜解下腕間小巧的設備遞來，眼中帶著不解，“隻是……這裡沒有信號，拿了也沒法用呢。”
“沒關係。”
艾莉婭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目光流連在菲娜發間流轉的光暈上，“陽光落在你頭發上，很美。我想拍下來。”
“為我拍照？”
菲娜微微一怔，臉頰隨即染上薄紅，手指無措地絞著衣角，“太榮幸了！可我……我該擺什麼姿勢？現在會不會很僵硬？我不太會……”
“放鬆，菲娜。”
艾莉婭溫聲安撫，指尖輕點通訊器屏幕，調出攝像界麵，將菲娜框入取景框，“像平常那樣就好。”
快門輕響。
畫麵凝固：陽光下的少女，微垂的眼睫，羞澀暈染的臉頰，以及那頭仿佛自身發光的、流淌的橙金。
當菲娜的注意力被快門聲、被羞澀、被陽光完全捕獲時，一點幽藍悄無聲息地浮現在艾莉婭腳邊。
那尾透明的藍色精靈，靈巧地繞著她足踝滑過一圈，隨即如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無聲無息地沒入船舷之外深不可測的藍。
菲娜不會察覺。
隻需這分神的一瞬，“隱匿”便是它血脈裡的天賦，足以避開任何精神力的絲網。
它將在深海中遊弋，向途經的每一尾魚、每一簇浮遊的生靈，傳遞她無聲的密語。
千米之內，整片海域都將成為她意誌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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