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雨中的相遇，最平靜的告別
一年後。廈門。
這一天從早到晚都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細雨，密得像篩子篩過的米粉，落在臉上沒有重量，隻留下一層薄薄的涼意。整座城市被泡在水汽裡，紅綠燈的光暈模糊成一個個彩色的團塊，行人撐著傘在斑馬線上小跑，汽車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一片片扇形的水花。
胡正輝在軟件園二期開完最後一個項目評審會，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半。老陳把車開到門口，他擺擺手說不用，自己走一段。老陳沒有多問，把車開走了。跟了十年的助理知道老板什麼時候需要獨處——他的步子比平時慢半拍，那就是心裡在盤算什麼。
他沒有打傘。
深灰色的大衣在雨裡走了幾分鐘，肩頭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也不在意，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沿著軟件園北路慢慢走。路邊有一排剛開的藍花楹，花瓣被雨水打落在人行道上，鋪成一層薄薄的紫色，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他停下了。
不是因為有車來。是因為站台遮雨棚下站著一個人。
婷婷也看見他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雨衣，雨衣太大，明顯不是她的尺碼，袖口挽了兩圈，露出一截凍得發紅的手腕。雨衣帽子下麵露出幾縷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上。腳上是一雙褪了色的運動鞋，鞋邊沾著泥點，右手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個包子和一杯封口豆漿。包子還冒著熱氣，豆漿的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和離婚那天判若兩人。
那天的她穿著新裙子，戴著梵克雅寶手鏈，頭發燙著最新的大波浪，坐在奔馳副駕駛上，連回頭看一眼都不肯。現在她站在雨裡，手裡提著的不是名牌包，是兩個包子。公交站的頂棚有一塊裂了縫，雨水順著縫隙往下滴，她小心地站在沒有滴水的那半邊。
兩個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了兩秒。雨水從站台的簷角滴落，形成一道斷斷續續的水簾，把他們隔在兩邊。公交站台的電子屏壞了，紅色的站名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眨得很慢的眼睛。
三秒，夠記起很多事了。十年裡所有的早晨，他係著圍裙在廚房煎蛋，她睡眼惺忪地從臥室出來，穿著他的舊T恤當睡衣。他回頭對她說早安，她嗯一聲算是回應，拉開冰箱拿牛奶。那些早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像空氣一樣免費，像水一樣不值錢。現在空氣沒了，她才想起來自己曾經是會呼吸的。
婷婷先開口。她的聲音比一年前沉了很多，不是那種刻意的低沉，是被生活磨掉棱角之後的悶。
“我……還清了。上個月還清了最後一筆。四十七萬。”她說完抿了抿嘴唇，好像還有話要說，但又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胡正輝點點頭。雨水從他的額發上滑下來，他抬手抹了一下，動作隨意，像抹掉一滴汗。
“我聽說了。”
他確實聽說了。老陳每個月都會例行彙報一些信息——不是他要求的，是老陳覺得這些信息或許有用，或許沒用，但留著總沒錯。他知道她在角美超市乾了一年沒請過一天假，從收銀員做到了小組長；知道她住在城中村月租五百的單間，公共衛生間，晾衣服要在走廊裡搶位置；知道她每天中午隻吃一個饅頭，省下來的錢在還債。這些事他聽過，但從沒主動打探過更多。
“你過得好嗎？”她問。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蠢了。他站在那裡，西裝是定製的，皮鞋是意大利手工的，身後是整個幽靈科技的商業帝國。他怎麼會不好。
但他還是回答了。語氣平淡，像在回答一個很久沒見的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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