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泥胎木偶的哀求
最後一批木偶是逃進林子深處的。
將軍帶著不到四百具殘兵，一路狂奔，直到腳下的碎木屑變薄，嗩呐聲終於淡了下去。
它們擠在一片枯樹圍出的凹地裡，緊緊貼著彼此。
沒有人說話。
木偶不會喘氣，也不會流汗。
可那四百多具軀體的關節都在輕微地打顫，發出細密的咯咯聲。
將軍背靠著一棵枯樹，銅眼緩緩掃過一圈。
三千具。
隻剩下三百八十七具。
“分析。”
它低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聲音出現時停留者，損毀。”
“轉向聲源者，損毀。”
“未停留、未轉向者，未損毀。”
它的運算核心瘋狂運轉著。
三百年來，它見過無數種殺法。刀劍，火焰，法術，獸爪。
可那些東西砍在身上會留下痕跡，會有力的方向，會有先後順序。
這一次沒有。
它的部下不是被殺死的。
它們是自己散掉的。
像是有一條誰都沒告訴過它們的規矩，被它們不小心碰到了。
“不能回頭。”
將軍終於得出了結論。
“不能停下。”
它抬起木刀，指向林子外麵隱約可見的那片灰白天光。
“全體，向那個方向直線移動。不準停，不準回頭，不準分辨任何聲音。”
殘餘的木偶們僵硬地點頭。
就在這時，凹地邊緣傳來一個聲音。
“都出來吧。”
所有木偶同時僵住了。
那是將軍的聲音。
乾木頭互相摩擦的質感，尾音裡那一點獨有的沙啞，連它說話時習慣性拖長的半拍，都分毫不差。
“安全了。”
那聲音又說了一遍。
“集合。”
四百具木偶齊刷刷地轉過頭。
它們看見了自己的將軍。
兩米五高，通體黑漆，手裡橫著木刀，正站在凹地邊緣的枯樹底下，朝它們招手。
可它們的將軍，明明就靠在它們身後那棵樹上。
一具泥胎的小木偶猛地抬起頭。
它是這支隊伍裡最不起眼的一個，隻有半人高，渾身是沒燒透的泥殼，臉上連五官都沒來得及刻。
它是最後一批被造出來的，隻做過一件事，就是替將軍擦刀。
它轉過頭，看向背靠枯樹的那具黑漆身影。
“將軍……”
它的聲音很小，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你在這兒的，對不對？”
將軍沒有回答。
因為在那具泥胎木偶開口的同一瞬間，背靠枯樹的那道黑影緩緩抬起了頭。
它的銅眼裡，什麼都沒有。
那不是它們的將軍。
真正的將軍早在三分鐘前就已經不在了。
它的軀殼被留在原地，靠著樹，維持著最後一個姿勢，用來讓所有部下安心。
【技能：無麵】
【可模仿任意見過的形貌與聲音，包括嗓音、語氣、口癖。無麵之下，無人可辨。】
凹地裡死一樣的寂靜。
四百具木偶終於明白了。
凹地邊緣那個在招手的，是假的。
靠在樹上的那個，也是假的。
它們從逃進這片林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跟著。
跟在它們中間。
“不要動！”
那具泥胎小木偶尖聲喊了出來，“誰都不要動，不要回頭，不要回答……”
它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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