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布林與更年期婦女的日常
“方林同學，這就是你反省一周後寫的檢討書？”
在一間堆滿了試卷和教案的教師辦公室裡，一位紮著高馬尾的女子看完手中的檢討書，眉毛一挑，帶著不滿的眼神看向身前的少年。
王芳。高二八班的班主任，同時負責教高二七班和六班的數學。
馬尾紮得歪歪扭扭，像是每天早上起床後隨便抓一把就完事了。
“王老師，更年期到了情緒起伏屬於正常現象，但不應該將情緒帶到工作上。您應該保持良好的心情，多喝熱水，而且......”
方林話還沒說完，便熟練地伸出手，穩穩地接住了朝自己麵門飛過來的數學課本。
“隨意評價女生年齡的人，可是會被打死的。”
王芳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但眼神裡完全沒有笑意。
笑容還掛在嘴角，眼睛裡卻已經寫滿了“你死定了”。
方林恭恭敬敬地把數學課本重新放回王芳麵前，同時在心中把“王芳讓自己寫檢討書的原因”歸結為更年期綜合症。
然後，腦袋上傳來一陣劇痛。
“好疼！你這種隨意毆打學生的老師是怎麼拿到教資的！”
方林捂著腦袋往後退了一步。
原來剛剛在放課本的時候，王芳趁他不注意，用卷起來的教案在他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動作之快，手法之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了。
“惡劣的學生就得采取特殊的教育方式，比如你。”
王芳像是看穿了方林的內心活動，但她沒有點破，一點狡辯的機會都不給他。
她再次看了眼桌子上的檢討書，她放下教案，頭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再給你一次機會，自己看一遍有沒有問題。”
方林拿起檢討書，視線在上麵掃視起來。
內容不是很多，大約幾百字，標題是簡簡單單的“檢討書”三個字。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無論是在學生時期，還是在工作時期，本質上都是一場交易。
良好的樣貌、幽默、金錢等等，擁有這些普通人無法擁有的東西，才能獲得進行交易的資格。
沒有交易資格的人，隻能站在旁邊觀望那些屬於主角們的熱鬨。
可憑借這些東西建立起來的關係，不過是用紙糊起來的橋，被雨淋到就會徹底坍塌。
很多身處青春的人，都需要這種虛無縹緲的友誼才能活下去。
但對於某些擁有孤高靈魂的人來說，這種虛偽的友誼，就像是餿掉的隔夜飯一樣讓人難以下咽。
結論：那些虛偽的一切，全部給我爆炸吧！！！」
最後一句話後麵的五個感歎號是方林特意加的，他覺得這樣比較有氣勢。
看完之後，方林並不覺得檢討書有什麼問題，反而十分滿意。
“一字不改。”
他將檢討書重新放到王芳麵前，自信地連自己都佩服自己。
王芳的頭更疼了，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動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太陽穴揉穿。
“上心理課的時候，心理老師讓全班分成六人一組參加活動，你小子從頭到尾都站在旁邊，是什麼意思？”
“臨時建立的關係，不要也罷。”
王芳，“……”
方林開始了他的演講，“王小姐，您想想看。六個人一組，就意味著有五個你不知道該怎麼交流的人被強行塞到了你的身邊。”
“其中一個會成為組長，兩個會積極發言，兩個會假裝在聽，而剩下的那個，就是我，會站在旁邊思考一個問題，“這種活動到底有什麼意義？””
王芳開口回應，“意義在於讓你學會跟人相處。”
“那請先教會他們怎麼跟一個被叫做“哥布林”的人相處。”
王芳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你那個外號，我會在班會上說一下。”
“沒用的，外號這種東西，就像貼在牆上的海報，撕掉一張還會有下一張。問題不在於海報本身，而在於貼海報的人。”
方林越說越起勁。
“而且，哥布林這個外號其實還挺貼切的。”
“哥布林長得醜，獨來獨往，住在地洞裡，跟人類村莊保持距離，這不就是我的真實寫照嗎？”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安靜。
方林這個人，總是能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把最讓人無從反駁的自我貶低甩出來。
王芳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口氣裡混合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我得讓心理老師抽空給你做個檢查了。”
“探究我自信的原因嗎？抱歉，這是天生的。”
“自負的小鬼。你這反社會言論放在六七十年代，得去吃槍子的。”
“小鬼嗎？按照老師您的年齡來說，我......”
話還沒說完，一陣風撲麵而來。
是數學課本。
方林熟練地接住被王芳扔過來的課本。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他腳沒有動，儘量伸長手臂，把書穩穩地放回桌子上。
這套動作已經行雲流水到了讓人悲哀的程度。
“對不起，今天的午餐太過好吃，以至於我得意忘形了。”
午餐美味與否，顯然和方林這張嘴沒什麼關係。他裝出一副乖寶寶的樣子，純粹是為了防止那本數學課本再次起飛。
也是因為他為人寬容。
不和更年期的婦女頂嘴，方林自認為超越了百分之九十的同齡人。
雖然那百分之九十的同齡人大概根本不會把“不和更年期婦女頂嘴”當做一個需要刻意為之的成就。
王芳呼出一口氣，恢複成剛剛那副文靜的樣子，當然，必須得忽略她額角仍然在跳動的青筋。
“除了我們班的人，你有朋友嗎？”
“我對友情的要求很高，如果不達到標準”
“也就是說沒有？”
王芳沒有等方林說完，直接打斷了他。
她發問時已經預先做了方林沒有朋友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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