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房流言起
第二天一早，大院公共水房。
大清早的水房裡熱鬨得很。水龍頭嘩嘩淌著水，幾個軍屬媳婦正蹲在水泥槽邊，拿著棒槌在搓衣板上梆梆地捶著衣裳。
王翠芬端著一盆臟衣服走進來，黑著臉擠到了一個空位上。
她心裡越想越窩火。
自從嫁進這大院，她王翠芬仗著年輕水靈，一直自詡是大院裡最出挑的新媳婦。
那些個連長營長的家屬，哪個不是灰頭土臉的黃臉婆。
可林團長昨天居然憑空領回來個女人！
那女人隨便套件白襯衫走在道上，就把整個大院的女眷全比成了地裡的泥巴。
自己平日裡最得意的臉蛋，在那女人麵前連提鞋都不配。
更可恨的是，那女人的野種女兒還多管閒事，害得她昨天差點在陳國棟麵前露了餡。
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兒，王翠芬心裡的毒汁直往外冒。
她一邊往衣服上打肥皂，一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三連長的媳婦。
“嫂子，你們聽說了沒？”
“林團長家裡那個新來的，來路不正！”
三連長媳婦是個碎嘴子，一聽有八卦，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怎麼不正了？昨天周政委不是去辦落戶手續了嗎？”
王翠芬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股陰陽怪氣。
“辦什麼手續啊！我可打聽清楚了，那女人連個公社大隊的介紹信都沒有，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
“你們想想，正經人家的黃花大閨女，能連個戶口都沒有？”
旁邊幾個洗衣服的家屬一聽，全湊了過來。
“真沒有戶口？”
王翠芬見有人搭腔，說得更起勁了。
“可不是嘛！”
“指不定是從哪個窮鄉僻壤跑出來的破鞋。”
“長著一副狐媚子樣，一看就不是個安分過日子的主。”
“還帶個四歲大的孩子，口口聲聲說是林團長的，誰知道真假呐！”
“我看啊，就是瞅準了林團長是個大官，硬賴上來的。林團長也是個木頭，這種人也敢往大院裡領。”
大家聽得連連咂嘴。
“這要真是個連介紹信都沒有的黑戶，政治部能批她的隨軍家屬身份？”
王翠芬冷笑一聲，搓出一把白沫子。
“所以啊，這團長夫人哪，還指不定誰當呢！”
門外走廊。
半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宋雅茹穿著時髦的的確良碎花裙，手裡捏著一條印花真絲手絹，冷著臉站在水房門外。
她剛去團部送中秋慰問演出的單子，本想順道洗個手，好巧不巧，裡頭的編排被她聽了個真切。
“你們剛才說，林團長家裡那個女人是黑戶？”
宋雅茹邁步跨進水房，下巴微揚。
水房裡的搓洗聲猛地停了。幾個家屬大眼瞪小眼，趕緊在圍裙上胡亂擦手，大氣都不敢喘。
誰不知道這位宋乾事是軍區文工團的台柱子，她爹更是政治部的宋副主任。平時在大院裡，大家夥都得供著。
更何況，她追林衛疆，全軍區都知道。
可林衛疆那個木頭疙瘩，愣是躲著她走。三年了，逢年過節她借著送慰問品去搭話，林衛疆連個正臉都沒給過。
昨天聽說林衛疆憑空冒出個媳婦，還帶個四歲的閨女，她氣得砸了屋裡一對新買的搪瓷缸子，半宿都沒合眼。
王翠芬愣了半秒，立馬堆起滿臉討好的笑迎上去。
“哎喲，宋乾事！可不是嘛，我們正替林團長抱屈呢！”
宋雅茹沒接茬，冷冷盯著王翠芬。
“連介紹信都沒有，她拿什麼證明身份？”
王翠芬湊到宋雅茹跟前，壓低了嗓門。
“就是說啊！周政委昨天要她拿戶口本，她居然大剌剌地說自己是深山裡出來的，壓根沒戶口！”
王翠芬眼珠子一轉，又湊近了半寸。
“宋乾事，您說……這種來路不明的人，會不會是那邊派來的特務啊？”
“特務”兩個字一出來，宋雅茹眼睛瞬間亮了。
一個沒有戶口、來曆不明的女人，憑空出現在大院裡，還死皮賴臉纏著主力團的團長，這可是個致命的把柄。
宋雅茹冷哼一聲。她知道保衛科那些小乾事根本沒膽子去碰林衛疆的人，這事兒必須得從上麵壓下來。
她轉身就走，直奔政治部辦公大樓。
身後，王翠芬臉上的笑意收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神氣什麼，還不是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
政治部辦公大樓。
二樓副主任辦公室。
宋長明靠在牛皮轉椅上，手裡夾著半根大前門香煙，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辦公桌正中央，擺著一份周政委昨天火急火燎遞交上來的報告。
《關於林衛疆同誌結婚及家屬隨軍落戶的申請》。
宋長明翻著那份報告，心裡暗自盤算。
林衛疆是軍區掛了號的戰鬥英雄，帶出來的兵全軍大比武年年拿第一。周正平那老小子又是個極度護犢子的，這份申請要是壓著不批，隻怕周正平要來掀桌子。
砰。
門被猛地推開。
宋雅茹踩著皮鞋衝進來，反手關嚴實了門。
“爸！林團長的隨軍報告，你千萬不能批！”
她連氣都沒喘勻，就把水房裡聽來的流言竹筒倒豆子般抖了出來。
“那個女人連個地方公社的介紹信都沒有，說不定就是個特務！”
宋長明把煙頭摁滅在搪瓷煙灰缸裡，手指重重敲了兩下桌麵。
“胡鬨！沒影兒的話你也拿來說。”
他抽出報告附件裡的一張薄紙，甩在桌邊。
“她確實沒地方公社的介紹信，但她有這個。”
宋雅茹湊過去一看，當場愣住了。
那是一張軍用通行證。
右下角，端端正正蓋著西南軍區最高司令部薛司令的私人簽章。
大紅色的印泥，刺眼得很。
“薛司令怎麼會給一個鄉下黑戶開最高通行證？”
宋雅茹滿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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