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村有個規矩。
看上誰家的媳婦，就綁回來。
他們管這叫「借」。
玩膩了，再還回去。
我五歲那年，村長兒子來「借」我娘。
他說，借幾天就還。
三天後，他真的還回來了。
像還一個玩壞的布娃娃。
1.
我們村叫鎖龍村。
龍沒鎖住，鎖住了人。
鎖住了我娘，也鎖住了我。
我叫阿寶，今年五歲。
我記得那天下午，日頭很毒，曬得土路冒煙。
我娘牽著我的手，從地裡回來。
她哼著小曲，說晚上給我做甜糯米糕。
村口，站著李狗蛋。
他是村長李蠻倉的兒子，二十多歲，壯得像頭牛，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壞水。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娘，眼神像餓了三天的狼。
「嫂子，今天真俊。」他笑著。
我娘把我往身後拉了拉，低著頭想繞過去。 李狗蛋一步攔住她。
「躲什麼？」他伸手就去抓我娘的胳膊，「我爹說了，村裡的規矩，看上了誰家的人，就能‘請’回家住幾天。」
我娘嚇得臉都白了，死死抱著我。
「狗蛋，你別這樣，阿寶還小。」
「小東西怕什麼，過幾天就把你還回來。」李狗蛋笑得更開心了，「你男人不是去鎮上還沒回來嗎？正好，家裡缺個人暖床。」
周圍的村民都探出頭看，沒人說話，眼神裡是麻木和看戲的興奮。
這就是鎖龍村的規矩。
看上誰家媳婦，搶。
玩膩了，再送回去。
沒人敢反抗，因為村長家是天。
我爹回來後，聽說了這事，隻是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問他：「我娘呢？」 他渾身一抖，啞著嗓子說：「過幾天就回來了。」
那天，我五歲。
我不再是我爹娘的阿寶，我成了一隻要在煉獄裡活下去的惡鬼。
2.
三天後，我娘被送了回來。
是李狗蛋用一輛破板車推回來的。
他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我娘扔在家門口的泥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我爹說：「叔，人還給你，沒玩壞。」
我爹衝出去，扶起我娘。
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神空洞，像個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她的胳膊上、脖子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
她不再哼小曲，也不再笑，更沒給我做甜糯米糕。
她隻是坐在床邊，一坐就是一天，不說話，也不看人。
晚上，我聽到她在被子裡發出小獸一樣壓抑的哭聲。
我爹在屋外抽煙，一聲又一聲地歎氣。
我爬到我娘身邊，拉著她的手。
「娘。」我叫她。
她像是沒聽見。
我又叫了一聲：「娘，我餓。」
她終於動了，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我臉上。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猛地抱住我，抱得我都疼。
「阿寶，我的阿寶……」她哭出了聲，「是娘沒用。」
我沒哭。
五歲的我已經知道，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李狗蛋家的方向，那裡的燈火比誰家都亮。
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別急，阿寶，你要長大。
長大了，你就能把他們欠你的，一樣一樣，全都拿回來。
3.
我娘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她開始吃不下飯，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尖叫著醒來。
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搖著頭說，這是心病，是驚著魂了，沒得治。
我爹賣了家裡最後一點糧食，想帶我娘去鎮上看病。
還沒出村口，就被村長李蠻倉帶人攔住了。
「王瘸子，想跑？」李蠻倉叼著煙鬥，眯著眼。
「村長，我帶她去看病。」我爹哀求道。
「看什麼病？咱們鎖龍村的人，死也得死在村裡。」李蠻倉吐了口唾沫。
我爹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流了血。 李蠻倉不為所動。
他說：「你婆娘被我兒子‘請’去，是她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那天晚上，我娘不哭了。
她梳了最後一次頭，動作很慢，很輕。
她看著我，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她說：「阿寶，活下去。別像我們這樣活。」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發現我娘躺在我身邊，身體已經涼了。
她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了一地，把草席都染紅了。
她用家裡那把切菜刀，結束了自己。
我爹抱著我娘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天，哭得撕心裂肺。
村民們在遠處指指點點。
「真是個烈性子。」
「不就是被男人睡幾天嗎，至於嗎？」
「就是，我們不都這麼過來的。」
風言風語，跟刀子一樣。
我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隻是走到後山，找到了赤腳醫生跟我提過的一種植物。
他說，這種草，叫「斷腸草」，一點點，就能要了牛的命。
我拔了一株，小心地藏在懷裡。
我快六歲了，該學點有用的東西了。
4.
我開始裝傻。
一個被嚇傻了的孩子，整天在村裡晃蕩，眼神呆滯，誰叫我都沒反應。
村民們都說，王瘸子家這小子，廢了。
他們不再防備我。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跟在村裡最好的獵人張伯身後。
張伯是個老光棍，腿有點跛，但打獵的手藝是村裡最好的。
我幫他撿柴，遞水，像個小跟屁蟲。
他心情好了，就會教我一些東西。
「阿寶，你看，」他指著地上的一個繩套，「這叫活扣，兔子鑽進去，越掙紮越緊。」 「這個，」他指著一個偽裝起來的深坑，「叫陷阱，下麵插上削尖的竹子，野豬掉下去，就別想活。」
他教我怎麼辨別野獸的腳印，怎麼利用風向隱藏自己的氣味，怎麼用最少的力氣，設置最致命的機關。
他說，對付畜生，就要比畜生更狡猾，更有耐心。
我把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李狗蛋，不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畜生嗎？
我也去赤腳醫生那裡。
我幫他曬草藥，搗藥，他不讓我碰那些有毒的，我就偷偷記下它們的樣子、氣味，還有他口中念叨的毒性。
烏頭，見血封喉。
馬錢子，能讓人抽搐著死。
還有我藏起來的斷腸草。
知識，就是我的刀，我的劍。
我每天都在磨，磨得越來越鋒利。
我等一個機會，一個能一擊致命的機會。
我今年快八歲了，我的耐心，比村口那塊石頭還要好。
5.
機會來了。
秋天，李狗蛋最喜歡去後山打野豬。
他覺得那才顯出他的本事。
他每次去，都走那條固定的山路，因為那條路最省力。
我提前三天就去了那裡。
我學著張伯的樣子，挖了一個陷阱，不深，但足夠讓一個成年人踩空，扭斷腳。
坑底，我沒有放竹簽。
我放的是幾塊塗滿了糞水的碎瓦片。
赤腳醫生說過，被這種東西劃傷，傷口會爛，會發熱，治不好，人就廢了。
我還不夠強壯，挖不了太深的坑，但我有腦子。
我還把李狗蛋經常用來綁獵物的繩套，做了點手腳。
我在活扣最關鍵的地方，用小刀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隻要受力稍微大一點，就會斷。
做完這一切，我把現場恢複得天衣無縫。
然後，我回家，繼續當我的傻子阿寶。
那天下午，村裡傳來李狗蛋撕心裂肺的慘叫。
幾個村民把他抬了回來。
他的一條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腳底被瓦片劃開一道大口子，深可見骨，混著泥土和糞水，散發著惡臭。
他還摔斷了一條胳膊。
村長李蠻倉急得滿頭大汗，赤腳醫生看了看，臉色慘白。
「村長，這腿怕是保不住了。」
我站在人群後麵，麵無表情。
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燒。
娘，你看到了嗎？ 這是第一個。
別急，還有很多。
6.
李狗蛋的腿，最後還是被鋸掉了。
從一個壯得像牛一樣的男人，變成了一個隻能在床上哀嚎的廢物。
傷口反複感染，發著高燒，整天說胡話，人瘦得脫了相。
村長李蠻倉開始調查。
他問了村裡所有的人，最後把目光鎖定在了老獵人張伯身上。
因為那個陷阱的手法，太像張伯了。
李蠻倉帶著人，衝進張伯的家，把裡麵砸得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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