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儘霜寒，海棠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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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糖儘霜寒，海棠簪落
及笄禮上，娘親拔下我發間的簪子，插進了另一個姑娘的鬢邊。
"阿寧，你不是侯府的骨肉。她才是。"
我愣在原地，散下來的頭發還沒來得及挽。
爹爹將一張賣身契拍在案上。
奶娘月錢、先生束脩、四季衣裳、湯藥補品，十五年，一筆一筆折成了我的身價。
"八千六百四十二兩，三錢七分。贖清了，你才是自由身。"
我燒了入宮選女官的名帖。
白天在繡坊熬六個時辰，夜裡去醫館替人試藥，一碗三十文。
世子遣人送來退婚書，隻帶了兩句話：
"你偷了歡兒十五年的人生，一個家奴，也配做世子妃？"
"你欠她的，就是跪著討飯也得還清。"
我咬著牙還了三年。最後一錠銀子交進賬房那夜，我的手指凍裂了，連那張賣身契都捏不住。
從那一刻起，這世上再沒有人能使喚我了。
也再沒有人要我了。
我用剩下的七文錢，買了一串糖葫蘆，一包砒霜。
我喜歡甜的。
咽下去的時候，嬤嬤提著燈籠推開院門，遞來娘親的親筆信。
"寧寧，考驗結束了。你和歡兒是雙生，你也是娘的親骨肉。"
"她自小流落在外，吃儘了苦。娘怕你驕縱慣了容不下她，才拿一張假契磨磨你的性子。"
"那契書從沒在官府落過印。銀子明日全數退還，往後，你要多讓著妹妹。"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沒有官印的賣身契，隻想著——
原來糖衣，裹不住砒霜的苦呀。
"大小姐，信念完了，老奴還有東西要交給您。"
周嬤嬤把燈籠擱在桌角，解開懷裡的包袱。
我靠著床柱，沒力氣抬頭。
砒霜下肚才一盞茶的工夫，肚子裡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絞。
第一樣，是個紫檀匣子。
嬤嬤掀開蓋，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銀票。
"夫人說了，三年還進來的銀子，一文不少，全在這兒。"
"明日巳時，府裡給您和二小姐補辦及笄禮。"
"滿京城的夫人小姐都來。您當著她們的麵，給二小姐跪下奉一盞茶，說一句'是我偷了妹妹十五年'。"
"茶喝了，匣子就給您。"
我張了張嘴。
喉嚨裡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另一樣，是一件疊好的衣裳。
杏紅色，繡著海棠。
是三年前，我及笄那日穿的禮服。
衣襟磨起了毛，袖口熏著一股甜膩的梨花香。
那是薑歲歡慣用的香。
上頭別著一張字條，字跡娟秀：
【姐姐，這件我穿舊了，還你。】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
一張嘴，一口血就湧了出來。
黑的。
濺在那件杏紅的禮服上，像一朵爛掉的海棠。
周嬤嬤往後退了半步，皺起眉。
"又咳血了？"
"醫館那藥喝了半年，大小姐也該習慣了。"
她掃了一眼桌上那包拆開的黃紙。
嬤嬤不識字。
她隻當那是醫館又給的試藥方子。
"這些藥往後就別喝了，回了府，自有太醫給您調養。"
我盯著那包黃紙。
上頭寫著一個"砒"字。
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樣一張紙。
爹爹握著我的手，把我的拇指按進紅泥裡。
"按重些。"
"印不清，官府不認。"
原來他早就知道，這張紙永遠不會送到官府去。
我用儘全身的力氣，攥住了嬤嬤的衣角。
我想說，銀子我不要了，侯府我也不要了。
可我隻發得出"嗬嗬"的氣聲。
周嬤嬤低頭看了一眼我滿是凍瘡的手，嫌惡地把衣角抽了回去。
"大小姐，考驗都結束了，您還演什麼？"
"夫人心軟，老奴可不吃這一套。"
她提起燈籠，走到門口，又回頭吩咐車夫：
"明兒辰時來接，別誤了吉時。"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我從床上滾下來，爬到窗邊。
侯府的馬車拐過巷口，車簷下掛著兩盞琉璃燈。
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燈。
爹爹說，寧寧看見這燈，就知道是家裡來接你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它一點一點，消失在夜色裡。
肚子裡的刀子越絞越快。
我把那張賣身契夾進賬冊，揣進懷裡。
這是我這三年，僅剩的東西。
心臟一陣抽痛，我慢慢滑到地上。
閉眼前，我看見桌角那串糖葫蘆。
紅彤彤地裹著糖衣，在燭火底下亮晶晶的。
人死了，原來是不疼的。
我從那具身子裡飄起來，低頭看了一眼。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十根手指全是凍瘡，裂口裡結著黑痂。
手腕上一圈一圈的青紫，是醫館試藥時紮針留下的。
嘴角掛著黑血，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望著窗外。
我跟著馬車飄進承平侯府的正院裡。
滿院燈火通明。
地龍燒得旺，丫鬟們穿著單衫進進出出。
正堂裡擺著七八個紅木托盤。
赤金頭麵，東珠瓔珞，一件緋紅織金的禮服掛在衣架上，燈下流光溢彩。
薑歲歡站在銅鏡前，娘親正親手替她比著發簪。
"這支襯你。"
"明日滿京城的人都看著，娘的歡兒，要做最體麵的那一個。"
爹爹坐在一旁，慢慢剝著一顆荔枝。
剝好了，遞到薑歲歡手裡。
我飄在梁下，看著那顆荔枝。
小時候，爹爹下朝回來，袖子裡總揣著一串糖葫蘆。
他說，寧寧喜歡甜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手裡的甜，從來不止一份。
周嬤嬤進門回話。
"夫人，東西都送到了。"
娘親頭也沒回："她怎麼說？"
"大小姐……一句話都沒說。"
"又咳了血，拽著老奴的衣角不撒手。"
爹爹把荔枝殼往盤裡一丟。
"一句話不說？"
"磨了三年，還是那副倔骨頭。"
娘親歎了口氣，放下簪子。
"由她去吧。"
"不逼到絕路上，她哪裡知道侯府的好。"
她拉過薑歲歡的手，眼圈紅了。
"歡兒在莊子上吃了十五年的苦，娘總得讓你親眼看著，她也嘗一回。"
"你心裡那口氣順了，往後姐妹倆才能好好過。"
薑歲歡靠進她懷裡，聲音軟軟的：
"娘，我早就不怪姐姐了。"
"隻是明日姐姐要跪那麼久，膝蓋怕是受不住。"
"讓人給她備個蒲團吧。"
娘親摸著她的頭，滿眼心疼。
"我的歡兒，就是心善。"
我在梁上看著，隻覺得好笑。
一個蒲團。
當著滿京城的貴眷，我跪著，妹妹賞我一個蒲團。
往後全京城都會記得，侯府二小姐寬厚。
而我，是那個跪著認罪的人。
廊下傳來腳步聲。
是世子謝珩，剛從爹爹書房議完親事出來。
他立在廊下，聽完嬤嬤的話，神色淡淡。
"明日她進府，先讓府醫診一診脈。"
"乾淨了，再進內院。"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至。
娘親在城門口施粥，全京城都叫她活菩薩。
我在雪地裡排了一個時辰的隊。
輪到我時，她看見了我。
她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轉頭對家丁說：
"侯府的粥，不施給家奴。"
我端著一隻空碗，站在雪裡。
身後的人還在誇，侯夫人真是菩薩心腸。
門房忽然一路小跑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封信。
"侯爺！夫人！北境捷報！"
"大公子打了勝仗，三日後班師回京！"
娘親喜得站起來，接過家書拆開。
信不長。
最後一行寫著：
【阿寧可好？】
我哥哥薑晏，是這府裡唯一不知道這三年的人。
我給他寫過十七封信。
前十六封，都被門房截下來，送進了娘親的妝奩。
最後一封，我跪在國公府門前，求謝珩替我寄。
娘親提起筆，蘸了墨，笑著回：
【好得很。等你回來，姐妹倆一同給你接風。】
我飄到她身後，看著那行字。
哥哥。
我不好。
我等不到你了。
及笄禮設在巳時。
天還沒亮，侯府就開了中門。
紅綢從正門一路掛進花廳，廊下擺滿了剛從暖房搬出來的海棠。
我喜歡海棠。
從前，這滿院的海棠，都是為我種的。
辰時一刻，賓客陸續進門。
夫人們圍著娘親，說的都是同一番話。
"侯府真是仁厚，那農戶女占了二小姐十五年，還替她留了條活路。"
"換了旁人家，早打死了。"
娘親隻是笑，不接話。
我知道她在等。
等今日吉時，當眾揭開雙生的真相，做一回天底下最慈悲的娘親。
她讓人捧上來一個錦盒。
裡麵是一支赤金海棠簪，花蕊裡嵌著紅寶石。
"這是給寧寧的。"
她跟身邊的夫人說：
"那孩子吃了三年苦，總要補她一支好的。"
薑歲歡在一旁看著，眼睛亮了亮。
她頭上戴著一支白玉簪。
就是三年前，從我頭上拔下來的那一支。
"娘，"她拉了拉娘親的袖子，"這海棠簪真好看。"
娘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喜歡？那便給你。"
"你姐姐的，回頭再打一支。"
那支海棠簪，就這樣插進了薑歲歡的鬢邊。
一左一右。
兩支簪子，都是我的。
也都不是我的。
我飄在花廳的橫梁上，想起那樁舊事。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我和薑歲歡出生那夜，有個道士在侯府門外批命。
說雙生女，必有一煞。
侯府對外隻報生了一個女兒。
後出生的那一個，連夜送去了城外的莊子。
薑歲歡在莊子上被乳母打罵，十歲那年逃出來，流落了五年，才被認回府。
她恨。
娘親愧疚。
於是她們說好了，讓我也嘗一嘗。
可是娘。
那一夜被留下來的是我。
我那時候，也隻是個剛落地的嬰孩。
我選過什麼呢？
花廳裡人聲嘈雜。
薑歲歡說要去換雙鞋，帶著貼身丫鬟翠縷進了偏廳。
我跟了過去。
偏廳門一關，她臉上的笑就沒了。
"醫館那張方子，她喝了多久？"
翠縷壓低聲音："半年了。"
"王大夫說，咳血咳得厲害，人瘦得脫了相。"
薑歲歡對著銅鏡，慢慢扶正鬢邊那支海棠簪。
"今日起，停了吧。"
"她若真回了府，太醫一診脈，就露餡了。"
翠縷有些怕："那……若她不來呢？"
薑歲歡笑了。
"不來更好。"
"那方子再喝兩個月，神仙也救不回來。"
我僵在半空。
我想起這半年。
咳出來的血一日比一日多，夜裡喘不上氣，隻能坐著睡。
我以為是試藥試壞了身子。
我以為熬過這個冬天就好了。
原來那一碗三十文的藥，是我親妹妹給我配的。
原來就算沒有那包砒霜。
我也活不過這個冬天。
巳時到了。
我沒有來。
司儀在花廳門口站了半晌，頻頻往外看。
車夫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侯爺，小的辰時就到了城南。"
"院門從裡頭閂著，喊了半天，沒人應。"
"興許……大小姐睡沉了。"
爹爹的臉沉了下來。
"睡沉了？"
"滿京城的人都在等她，她要侯府八抬大轎去請不成？"
謝珩放下茶盞。
"侯爺不必動氣，我帶人去，撞開門把她拖來便是。"
他起身要走。
薑歲歡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世子哥哥，別去了。"
她眼裡含著淚：
"姐姐許是不願見我。她心裡有氣，今日若是被逼著來，往後更要恨我了。"
謝珩低頭看她，神色軟了下來。
"你總是替她著想。"
他又坐了回去。
我飄在薑歲歡身後，看著她垂下的眼睛。
她不是怕我恨她。
她是怕有人推開那扇門。
爹爹冷笑一聲，招來管家。
"把大小姐那幾項都撤了。"
"銀票匣子收回庫房。"
"那張契書，明日就拿去京兆府落印。"
"她既然不認侯府，那就做一輩子家奴！"
滿座賓客麵麵相覷。
娘親坐在上首，手裡的帕子絞得發皺。
她沒有攔。
等賓客們的目光散開，她才低聲對薑歲歡說：
"早知她這般不識抬舉。"
"當年送走的，就該是她。"
我在梁上，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是這樣。
十五年的寧寧，三年的考驗。
到頭來，她隻是後悔，當年留錯了一個。
周嬤嬤端著茶過來，手有點抖。
她湊到娘親耳邊，吞吞吐吐：
"夫人，昨兒夜裡……"
"大小姐拽著老奴衣角的時候，嘴角那血……是黑的。"
娘親皺眉看了她一眼。
"醫館的藥苦，咳出來的血自然發黑。"
"大喜的日子，少說這些晦氣話。"
周嬤嬤不敢再吭聲。
司儀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開禮。
前院忽然亂了。
門房連滾帶爬地衝進花廳，帽子都跑掉了一隻。
"侯、侯爺！"
"京兆府的官差……抬著門板，停在咱們正門口了！"
滿堂一靜。
爹爹沉著臉起身，帶著眾人走到前院。
侯府朱紅的大門外，停著一塊舊門板。
上麵蓋著一張草席。
草席底下，露出一截手。
十根手指，全是凍裂的口子。
為首的衙役抱拳：
"城南濟生堂掌櫃報官，說昨兒傍晚，有個姑娘買了一包砒霜，畫了押。"
"掌櫃的越想越不對，今早報了坊正。坊正帶人撞開門，人已經硬了。"
"她身上沒有戶帖，沒有路引。"
"隻有一本賬冊，和一張貴府的賣身契。"
衙役頓了頓。
"契上沒有官印，按律，原不作數。"
"可除了這張紙，再沒有什麼能說明她是誰了。"
"府尹大人吩咐，送回府上，認一認。"
爹爹盯著那張草席，嗓音發緊：
"我侯府……哪個家奴？"
衙役展開那張泛黃的契書。
上頭按著一個模糊的紅手印。
他一字一字地念：
"薑、歲、寧。"
滿院的人，沒有一個出聲。
過了許久，爹爹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為了不來及笄禮，連官差都請得動了。"
他指著那張草席，聲音發狠：
"薑歲寧，你給我起來！"
"演到侯府門口來，你還要不要臉麵！"
草席一動不動。
衙役的臉沉了下來："侯爺，人是小的親手從地上抬起來的。"
"身子都僵了。"
爹爹不信。
他朝管家揚了揚下巴："掀開。"
管家的手伸到一半，抖得厲害，怎麼也落不下去。
謝珩走了過去。
他彎下腰，一把掀開了草席。
滿院的夫人小姐齊齊倒抽一口涼氣，有人當場背過身去乾嘔。
那是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顴骨高高地頂著，眼窩陷成兩個坑。
嘴角的黑血乾成了痂，一雙眼睛還睜著。
娘親扶著丫鬟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不是。"
她搖著頭，笑了一下。
"這不是寧寧。"
"寧寧的臉是圓的，一笑有兩個酒窩，她……她沒這麼瘦。"
我飄在她身邊，輕輕地說：
娘，三年了。
人是會瘦的。
娘親蹲下去，伸手撥開那具屍身耳後的亂發。
耳後有一顆紅痣。
是我生下來就有的。
娘親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她整個人往後一仰，直直地栽在了青石地上。
"夫人！"
滿院大亂。
周嬤嬤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臉白得像紙。
"那紙……昨兒桌上那包黃紙……"
"老奴不識字，老奴以為是醫館的藥……"
"大小姐拽著老奴，是想求老奴救她啊！"
她一下一下地磕著頭，額頭磕出了血。
沒有人理她。
薑歲歡躲在謝珩身後，攥著他的衣袖，渾身發抖。
她小聲問衙役：
"官爺，我姐姐她……當真是吃了砒霜？"
衙役點頭。
我看見她垂下眼睛，肩膀輕輕鬆了一下。
砒霜好。
砒霜能蓋住一切。
爹爹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滿院的賓客，喉結滾了滾。
"抬……抬進來。"
"走角門。別衝撞了貴客。"
衙役看了他一眼。
"侯爺說得是。"
"家奴進府，本就該走角門。"
爹爹的臉，一瞬間灰了下去。
門板被抬起來，往角門去。
跟在後頭的老仵作卻沒動。
他朝爹爹拱了拱手：
"侯爺，小的還有一句話，須得當麵稟。"
"這姑娘的死因是砒霜，不假。"
"可小的驗了她的口鼻指甲，肺腑裡的傷，不是一兩日的。"
"是有人，連著喂了她半年的毒。"
薑歲歡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花廳裡的賓客，誰也沒走。
及笄禮的紅綢還掛著，海棠開得正好。
我的屍身停在了西偏院。
就是娘親原本打算給我住的那個院子。
爹爹坐在上首，麵前擺著衙役交回來的那本賬冊。
封皮是粗麻紙，邊角都翻卷了。
他翻開第一頁。
是我的字。
【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九。贖身銀八千六百四十二兩三錢七分。】
【今日起，還。】
往後一頁一頁，密密麻麻。
【繡坊工錢，一日四十文。】
【仁和堂試藥，一碗三十文。】
【當掉娘親給的長命鎖，十二兩。】
【當掉世子送的玉佩，三十兩。】
謝珩站在一旁，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那塊玉佩，是我們定親那年，他親手係在我腰上的。
他說，玉在人在。
爹爹往後翻。
【冬至。城門施粥，排了一個時辰。】
【沒領到。】
【娘說，侯府的粥，不施給家奴。】
娘親剛被掐醒，靠在丫鬟身上，聽見這一句，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她記得的。
那天她看見了我。
她以為，那是考驗裡最要緊的一步。
爹爹的手開始抖。
【臘月初三。去國公府求世子，替我給哥哥寄一封信。】
【世子撕了。】
【他說，一個家奴，也配叫薑晏一聲哥哥？】
滿廳的目光落在謝珩身上。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那天下著大雪。
我在國公府門前跪了兩個時辰，膝蓋凍得沒了知覺。
他從轎子裡伸出手，把信撕成了四瓣，扔在我麵前的雪裡。
我一片一片撿起來，揣回了懷裡。
後來那封信，我用米湯粘好了。
和賬冊夾在一起。
。了亂始開跡字，本半後到翻冊賬
】。文十六碗一，子方新張一有說夫大王。月五【
】。月個一還早能，文十三多【
】。血咳了喝【
】。緊要不【
。字個三這有都頁一每，後往再
。緊要不
。緊要不
。緊要不
。行幾短短有隻，頁一後最
】。分七錢三兩二十四百六千八【
】。了清還【
】。蘆葫糖串一買。文七剩【
】。的甜歡喜寧寧，說爹爹【
】。了欠不寧寧【
。冊賬上合爹爹
。動有沒久很，裡那在坐他
。腰了下彎，臉著捂，侯平承的頭過低沒從上堂朝在個這，後然
。他著看上梁在我
。呢麼什哭你，爹爹
。顆一了吃隻我，蘆葫糖串那
。了苦太，的下剩
。廳花了出退悄悄歡歲薑，到意注人有沒
。包荷個一了塞裡手她往，下廊到叫縷翠把她
"。堂和仁去"
"。留許不都張一，賬和子方，夫大王訴告"
。府侯了出縷翠著跟我
。街條兩隔隻，院小間那我離，南城在堂和仁
。過走街條這從都晚每我，年半這
。的黑是也候時的來回，的黑是候時的去
。箱藥拾收堂後在正夫大王，去進門後從縷翠
。了白地刷臉的他，話的她完聽
"？了命人出"
"……頭苦些吃，場一病她讓，說隻初當姐小二"
。塞一裡懷他往包荷把縷翠
"。知我知你，事這後往，淨乾燒。話廢少"
。賬小本一出翻又，子方遝一出取，屜抽開拉著嗦哆夫大王
。來起了點盆火
。開踹腳一人被，聲一的"砰"然忽門前，裡火進卷剛子方張一第
。截兩了成斷閂門
。飛亂屋滿灰紙的裡盆火得吹，來進灌風冷
。人個一著站口門
。雪的境北著掛還上肩，甲玄的塵風身一
。哥哥是
。晏薑
。茬青著冒上巴下，了黑也，了瘦他
。城京到才後日三該本他
。的筆代人找親娘是都，"信的寧阿"的到收他，年三這，道知才我來後
。像不氣口，像跡字
。"好安切一"說不從寧阿
。冷不冷境北，他問地叨叨絮絮會隻寧阿
。趕回往地停不夜日，軍大下丟，兵親個幾十著帶就，仗一後最完打，疑了起他
。院小間那南城了去先他
。人有沒裡屋，著開撞被門院
。血的黑發攤一上地和，蘆葫糖串那角桌有隻
。了走抬差官被就早一人，說居鄰
。藥試堂和仁去都晚每娘姑那，說還
。子方的燒及得來沒遝那裡手夫大王過掃，盆火過掃光目的哥哥
。問沒都麼什他
。上櫃藥了在摁臉的他把，頸後的夫大王住掐把一，前上步三
"。我給，子方"
。來起嚎樣一豬殺夫大王
。子方的焦燒張半出搶裡盆火從兵親
。賬小本那出搜裡懷他從又
：著寫頁一頭
】。兩百一銀紋，姐小二府侯，二初月五【
。看地字個一字個一，子方張那著拿哥哥
。得認他，毒的中軍，仗年八了打境北在他
"。藤公雷"
。輕很音聲的他
"。錢三了摻，裡碗一"
"？年半了喝，碗一日每"
。片一了濕襠褲，上地在癱夫大王
"……府了不回就，來不起得病她要隻，說姐小二……姐小二是……是"
。上檻門在翻踹腳一兵親被，跑想身轉縷翠
。裡懷進揣，好折子方把哥哥
。向方的南城眼一了看頭回他
。向方的院小間那我是那
。雪的上肩他拂一拂想，前麵他到飄我
。去過了穿卻手
。哥哥
。了晚來你
。了來你是可
"。上捆們他把"
。害厲得啞音聲，馬上身翻他
"。府侯回"
"。妹妹我見去我帶"
。燭白了起點院偏西
。服禮笄及的紅杏件那了上換，過洗擦經已身屍的我
。的換手親親娘是
。掉不洗也麼怎，血黑塊那上襟衣
。來起了站都人的院滿，候時的門進哥哥
。看沒也誰他
。布白開掀，前床到走直徑
。久很了看他
。來起了抱我把，腰下彎後然
。輕很
。柴乾捆一著抱像得輕
"。寧阿"
。上頭額的涼冰我在貼臉把他
"。了來回哥哥"
"。哥哥看看，來起你"
：聲了出哭後身在親娘
"……會她道知不的真娘……道知不娘，兒晏"
。頭回有沒哥哥
"？呢信的寧阿"
。了住噎子下一聲哭的親娘
"。信的寫我給她，年三這"
"？兒哪在"
。來出了捧被奩妝的親娘
。過拆沒都封一，信封六十著壓，層一下底最
。封一第開拆哥哥
】。細腳針我誇娘板老的坊繡。好很我？冷不冷境北，哥哥【
。封二第
】。蛋了加，麵春陽碗一了吃日今。好很我，哥哥【
。封六十第
】。記惦別你。好很我，哥哥【
。好很我說都，封一每
。去過了遞，封一後最出抽裡冊賬從爹爹
。去回了粘點一點一湯米被又，瓣四成裂，的巴巴皺紙張那
。封一那的碎撕珩謝被是
。的扭扭歪歪字
】。了住不撐要像好我，哥哥【
】。我接來回些早，能不能你【
。白發地根一根一節指，紙張那著攥哥哥
。身過轉於終他
"。來進帶，縷翠、夫大王"
。中正子院了在跪，著押兵親被人個兩
。色血了沒間瞬，臉的歡歲薑
。了招全十一五一，頭抬敢不夫大王
。落不日一，月臘到月五從，子方新的碗一文十六，藤公雷，子銀兩百一
。了認著哭也縷翠
。寂死院滿
。歡歲薑著看，頭過轉慢慢親娘
"……兒歡"
"？的真是，的說們他"
。掉地顆一顆一珠淚，去下了跪歡歲薑
"……我枉冤們他是，娘"
：她斷打聲尖縷翠
"！來回不救也仙神，月個兩喝再，的說口親您是，廳偏在早今！姐小二"
。了停聲哭的歡歲薑
。來起了笑然忽，裡那在跪她
"？樣麼怎又，我是"
。恨是全裡眼，親娘著看，頭起抬她
"。苦的過吃我嘗一嘗她讓，的應答們你是"
"。點一久得嘗她讓，是過不我"
"？疼心人沒麼怎，候時的子莊去扔我把們你年當"
"？子世有，哥哥有，娘爹有能她麼什憑"
"！她是的下留被，麼什憑"
。啪
。上臉她在扇掌巴一親娘
。子孩個像得哭，頭著抱，上地在跪，去下了軟先卻己自她，了完扇
。們她著看旁一在我
。娘的我生是個一
。妹妹的生出天一同我和是個一
。欠有沒都誰我，年八十這來原
。布白好蓋我替，上床回放我把哥哥
"。早一日明"
"。宮進，寧阿著抬我"
。人個一了跪前門宮，亮剛天，日二第
。棺薄口一是後身，甲玄身一
。宴功慶的師班到等有沒，臣功的捷大境北
。上殿金了在擺，筆一筆一，功軍的己自把他
。道公個一換隻
。子折了遞便日當台史禦
。生雙藏私，廷朝瞞欺，府侯平承
。女嫡死逼，契身賣造私
。命人菅草，毒投女縱
。年三這我是都，條一條一
。快很得來下旨聖
。赦不赦遇，南嶺放流判，姐親害謀歡歲薑
。決立斬夫大王
。人庶為貶，位爵奪褫，方無家治侯平承
。頭個一了磕，堂正府侯在跪爹爹，完念監太的旨宣
。下一了蹌踉他，候時的身起
。半一了白發頭
。頭過回口門府侯在，天那走押被歡歲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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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有沒，裡門在站親娘
。向方的院偏西著望直一是隻她
。咳邊一，走邊一，走前往著蹌踉她，步一歡歲薑了推差官
。氣上不喘總裡夜，月個一了關裡牢的寺理大在她說聽
。樣一我和
。次一過來珩謝
。夜整一了站外院偏西在他
。位靈的我娶求要說，前麵哥哥在跪他，候時的亮天
"。禮婚場一她欠我"
"。娶不身終，位牌的她著守意願我"
。話笑個一看像，他著看哥哥
"。配不她說你，候時的著活她"
"。配不也你，了死她"
。來起沒久很，裡那在跪珩謝
。位之子世的他了廢，由為楣門及累、虧有事行他以府公國來後
。郎家謝的妻婚未了死逼是那說隻，他起說人的裡城京
。子折道一了上又哥哥
。去劃上譜族府侯從，字名的我將請
。了準上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