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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落時,不等不歸人

傅斯年說,等我,極光一起去看。

我等了三年。

存假期,做攻略,把他的衣服尺碼記在備忘錄裡,怕到時候買錯了衝鋒衣。

今天是我們說好出發的日子。

我拖著行李箱在樓下等他,等了四十分鐘。

電話打了七個,沒有一個接通。

然後看到他剛發的朋友圈。

他在冰島。

摟著一個女人。

站在我做了三年攻略的那個山頭上。

配文隻有一句話:終於和對的人,看到了最美的風景。

我低頭,打開備忘錄。

傅斯年,衝鋒衣,XL碼,藏青色。

徹底刪掉。

然後給旅行社發了條消息:一個人的極光團,還能報嗎。

......

“唐小姐,您確定要把雙人極光團改成單人嗎?”

我把手機開著免提,放在茶幾上。

手裡正把一件XL碼的藏青色衝鋒衣疊好,放進旁邊的紙箱裡。

“確定。”

我語氣平靜。

“是這樣的,您之前預訂的是雙人玻璃屋套餐。”

“如果現在改成單人需要重新核價,您可能需要補一筆單房差。”

“沒關係。”

我把一雙男士雪地靴也扔進紙箱。

“另外,同行人傅先生的機票退改簽手續費,也需要您這邊確認承擔。”

“可以,算一下差價,我轉過去。”

“好的,唐小姐,那我就幫您把傅斯年的名字從同行人名單裡移除了。”

“麻煩了。”

掛斷電話,我看著那個裝滿的紙箱。

這些都是我上個月跑了三家戶外店,比對過無數個測評,才給傅斯年買齊的。

他怕冷,又嫌穿的多臃腫。

我特意挑了最輕薄保暖的款式。

現在它們用不上了。

我扯過一截膠帶,把紙箱封死,推到門外的樓道裡。

手機屏幕亮起,是閨蜜林夏打來的語音。

“舒然,你真要一個人去冰島?”

她的聲音裡滿是憤怒。

“嗯,已經跟旅行社確認改單人團了。”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傅斯年他到底什麼意思,今天不是你們出發的日子嗎,他一聲不吭跑去冰島還帶著溫梨?”

“他說溫梨最近狀態不好,想看極光。”

“放屁!溫梨狀態不好關他什麼事,他是不是忘了,這趟冰島是你等了三年的!”

是啊,三年。

三年前,傅斯年剛接手公司的一個大項目,每天加班到淩晨。

有一天晚上,我們路過一家旅行社的櫥窗。

櫥窗裡貼著一張冰島極光的海報。

我多看了幾眼,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傅斯年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他牽起我的手,揣進他的大衣口袋裡。

“想去?”

他低頭看著我,眼底滿是溫柔。

“聽說極光很難遇到,要看運氣的。”

我笑了笑。

“等我,這個項目穩定一點,我們一起去。”

“極光,我陪你一起看。”

因為這句話,我等了整整三年。

第一年,我把年假攢到年底,他說項目正處在關鍵期,走不開。

我退了看好的機票,說沒關係,工作要緊。

第二年,我搶到了冰島的特價酒店,他說冬天太冷怕我身體受不了。

我取消了預訂,說那就等天氣暖和點。

第三年,我提前半年做好了所有的攻略。

我查遍了極光預測網站,比對了每一家酒店的位置,把他的護照有效期和衣服尺碼,全都記在備忘錄裡。

傅斯年說好這次一定去。

可今天,我拖著行李箱在樓下等了他四十分鐘。

打了七個電話,無人接聽。

直到我刷到他的朋友圈。

他穿著那件我買的同款藏青色衝鋒衣,摟著溫梨的肩膀,站在我攻略裡標紅了三顆星的觀景山頭上。

配文是終於和對的人看到了最美的風景。

“舒然,你說話啊,你別憋著,想哭就哭出來。”

林夏在電話那頭喊我。

“我沒哭。”

我喝了一口水。

“你真的不等他給個解釋嗎?”

“不等了。”

“票都買了,假也請了,總不能不去了吧。”

“那你到了那邊,萬一撞見他們怎麼辦?”

“冰島那麼大,沒那麼容易撞見,就算撞見也沒關係。”

我垂下眼簾。

林夏沉默了很久,歎了口氣。

“舒然,你這次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早點休息吧,我明天還要趕早班機。”

掛斷電話,我回到臥室,重新打開手機裡的備忘錄。

【傅斯年,衝鋒衣,XL碼,藏青色。】

【傅斯年,怕冷,暖寶寶要多備兩包。】

【傅斯年,暈車,記得帶暈車藥。】

我一行一行清空。

接著,我點開旅行社發來的最終確認單。

同行人那一欄,原本並排寫著兩個名字。

現在,隻剩下唐舒然三個字。

“唐小姐,您的同行人不一起辦理嗎?”

機場值機櫃台前,工作人員拿著護照,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身旁隻有一個行李箱。

曾經我幻想過無數次這個場景。

傅斯年推著行李車,我拿著兩人的登機牌。

我們會一起去換登機口,他會牽著我的手,抱怨早班機太困。

但現在,隻有我一個人。

“他不去了。”

我看著工作人員語氣平靜。

“好的,這是您的登機牌和行李托運小票,請收好。”

我接過登機牌,轉身走向安檢口。

剛過完安檢,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傅斯年三個字。

這是我打完七個未接電話,又過了一整夜之後,他打來的第一個電話。

我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按下接聽鍵。

“舒然,你看到朋友圈了?”

電話那頭傳來傅斯年疲憊的聲音。

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昨天失聯。

他第一句話關心的,是我有沒有看到他發的朋友圈。

“看到了。”

我看著窗外的停機坪,聲音沒有起伏。

“昨天溫梨突然情緒崩潰,一直哭著說想看極光。”

傅斯年語氣裡透著無奈。

“她最近狀態很不好,醫生說她有抑鬱的傾向,我怕她出事,就先陪她過來了。”

“所以,你連一個電話都沒時間接?”

我問。

“昨天在飛機上沒信號,下飛機又忙著安頓她,就忘了回你。”

他解釋的很流暢。

“忘了。”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覺得有些好笑。

“舒然,你別鬨脾氣,溫梨現在離不開人,她隻是個病人,你一向懂事,應該能理解的。”

傅斯年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今天算什麼?”

我看著手裡的登機牌。

他歎了口氣。

“不就是一次旅行嗎,我答應你,等我陪溫梨看完,回去以後我再抽時間陪你去一次,行了吧?”

不就是一次旅行嗎。

在他眼裡我等了三年的承諾,我攢了三年的期待,就隻是一次隨時可以被替代,被延後的旅行。

“不用了。”

我淡淡的說。

“什麼不用了?”

“我說不用你陪我去了。”

傅斯年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以往如果遇到這種事,我一定會質問他,會委屈,會要他給個說法。

但他隻要稍微哄一哄,或者買個禮物,我最終都會妥協。

他以為這次也一樣。

“舒然,你別多想,我和溫梨沒什麼,我們以後還有機會。”

“傅斯年,你取消了玻璃屋的預訂,對嗎?”

我打斷他。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改單人團的時候,客服告訴我,原訂單的同行人已經變更了。”

“你把原本屬於我的位置,給了溫梨,你用我做了半年的攻略,帶著她去看了極光。”

“舒然,那家酒店溫梨很喜歡,我隻是借用一下你的攻略。”

傅斯年的語氣有些慌亂。

“反正你這次也沒來,空著也是浪費,大不了下次我再給你訂更好的。”

我沒有接話,隻是點開了微信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溫梨剛更新的動態。

定位正是那家我提前半年才搶到的極光玻璃屋。

照片裡,溫梨穿著一件羽絨服,笑的很甜。

傅斯年站在她身側。

雖然隻露了半個肩膀,但我一眼就認出,他手裡拎著一件藏青色的外套。

配文是有人記得我怕冷連衝鋒衣都提前準備好了。

真諷刺。

我備忘錄裡記著他怕冷,怕他凍著。

他卻把這份細心,給了另一個女人。

“舒然,你在聽嗎,等我回去,給你帶你最喜歡的那家馬卡龍,好不好?”

傅斯年見我不說話,聲音柔和了一些。

“傅斯年。”

“嗯?”

“你知不知道,馬卡龍保質期隻有三天。”

我看著窗外緩緩滑行的飛機。

“過期了,就不能吃了。”

“什麼意思?”

他顯然沒聽懂。

“意思就是,我不要了。”

登機廣播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前往雷克雅未克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你在機場,你要去哪?”

傅斯年聽到了廣播,嚷了出來。

“我去哪,跟你無關。”

我掛斷了電話。

站起身,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的走向登機口。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我落地冰島雷克雅未克機場。

一出艙門,冷風夾著冰碴子撲麵而來。

我裹緊了羽絨服,跟著極光團的大巴,入住了市區附近的一家小旅館。

剛放下行李,導遊就在群裡發了通知。

“各位團友,今晚天氣條件極佳,極光指數很高。”

“我們晚飯後就出發,第一站去辛格維利爾國家公園追極光。”

我看著屏幕上的地名,手指微微一頓。

辛格維利爾國家公園。

這是我攻略裡寫給傅斯年的第一站。

我曾無數次向他描述過那裡的黑沙灘和裂穀,告訴他那裡是看極光最美的地方。

現在,我一個人來到了這裡。

晚上八點,大巴車停在國家公園的停車場。

我跟著團友們往黑沙灘走去。

四周很暗,隻有遠處幾盞微弱的地燈。

就在我準備拿出相機時,視線突然凝固在前方不遠處。

離我很近的地方,站著兩個人。

女人圍著一條紅圍巾,正興奮的指著遠處的天空。

男人站在她身邊。

低頭替她把帽子戴上,動作親昵。

是傅斯年和溫梨。

我以為在冰島這麼大的地方,隻要我刻意避開,就不會遇到。

但我忘了,他們走的,正是我做的那份攻略路線。

“斯年,你幫我拍張照吧!”

溫梨把手機遞給傅斯年。

傅斯年接過手機,半蹲下身子。

他一遍遍的調整角度。

指揮著溫梨往左一點,往右一點。

甚至趴在黑沙灘邊緣,隻為了讓她站在風口最漂亮的位置。

我站在寒風裡,手被凍的發僵。

我突然想起以前。

有一次我們去海邊,我想讓他幫我拍一張背影。

他隻敷衍的按了兩下快門,就把手機塞回給我。

“你又不是溫梨那種會拍照的人,差不多就行了,別折騰了。”

當時我隻是勉強笑了笑,把委屈咽了下去。

原來,他不是沒有耐心,也不是不會拍照。

他隻是覺得,我不值得他花心思。

“那邊那個男生,對女朋友真好啊。”

旁邊一個團友大姐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感歎。

“是呀,大冷天的趴在地上拍照,肯定是熱戀期。”

另一個團友附和。

溫梨顯然聽到了這邊的議論。

她轉過頭,笑著看向那兩個團友,並沒有否認女朋友這個稱呼。

傅斯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他也沒有第一時間解釋。

沉默,在這一刻就等於默認。

我作為他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此刻卻被迫站在角落裡,看著他扮演著別人的伴侶。

“哎呀!”

溫梨在碎石路上腳下一滑,驚呼了一聲。

傅斯年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的護在懷裡。

“小心點。”

他的聲音裡滿是緊張。

我站在風裡,看著他們相擁的畫麵。

“斯年,你朋友做的攻略真詳細。”

溫梨靠在傅斯年懷裡,嬌聲說道。

“這個點真的好出片,連幾點光線最好都寫的清清楚楚,回去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這個朋友。”

朋友。

我花了半年時間,熬了無數個大夜,查閱了上百篇遊記做出來的攻略。

在傅斯年嘴裡,變成了一個朋友做的。

他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提起。

這是怕溫梨有心理負擔,還是覺得我的心血根本不值一提?

“那邊那個男生,是你朋友嗎?”

團友大姐見我一直盯著那邊,好奇的問了一句。

我收回目光,看著遠處的海麵。

“以前是。”

大概是我說話的聲音在風中傳了過去。

傅斯年突然轉過頭。

當他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我時,整個人僵住了。

他攬在溫梨腰間的手趕緊鬆開。

“舒然?”

他震驚的看向我。

溫梨也看到了我。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舒然姐,你也來了啊,早知道你也要來,我們就一起了。”

早知道?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傅斯年沒有理會溫梨,他快步朝我走過來。

“你怎麼一個人來了,這裡這麼冷,風又大,萬一出事怎麼辦?”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看著他抓著我的手,隻覺得諷刺。

表麵上是關心,實際上呢?

如果我出事了,他才會看見我。

而我在樓下等他的時候,他卻連頭都沒有回過一次。

“放手。”

我冷冷的看著他。

“舒然,你聽我解釋,我和溫梨不是你想的那樣,她隻是……”

“她隻是一個病人,你隻是在照顧她。”

我替他把話說完。

“對,你別誤會。”

傅斯年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誤會。”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等回國我一定補你一次,我發誓。”

他急切的看著我。

我看著遠處的雪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想再給他。

“傅斯年。”

我語氣平靜。

“我已經到冰島了。”

不用你帶,不用你補。

我自己來了。

傅斯年顯然沒聽懂我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以為我隻是在賭氣,以為我一個人跑來是為了逼他妥協。

“舒然,你別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

“既然你也來了,那今晚我陪你去看極光,導遊說今晚大概率能看到。”

“好。”

我淡淡的應了一聲。

傅斯年如釋重負的笑了笑。

他轉頭對溫梨說。

“溫梨,你先回酒店休息吧,今晚風太大了,你身體受不了。”

溫梨咬了咬嘴唇,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但還是很懂事的點了點頭。

“好,那你們好好看,別管我。”

晚上十點,我和傅斯年並肩往極光觀測點走去。

他想來牽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他尷尬的收回手。

“舒然,你穿的夠不夠,雪地裡別亂走,容易摔跤。”

他開始叮囑我,語氣裡滿是遲來的關心。

我隻覺得可笑。

我最冷的時候,不是走在這片雪地裡,而是被他丟下的時候。

就在我們快要走到觀測點時,傅斯年的手機突然響了。

在這寂靜的雪夜裡,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起來。

“喂,溫梨,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溫梨帶著哭腔的聲音。

“斯年,我好像發燒了,頭好痛,酒店前台沒人,我好害怕……”

傅斯年轉頭看了我一眼,腳步停住。

我靜靜的看著他。

“你先吃點退燒藥我……”

傅斯年還在試圖兩邊兼顧。

“我找不到藥,斯年你能不能回來看看我?”

溫梨哭的更大聲了。

傅斯年掛斷電話,滿臉愧疚的看著我。

“舒然,溫梨發高燒了,她一個人在酒店我不放心。”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你先跟團去,我回去看她一眼,很快就回來。”

他信誓旦旦的保證。

“等極光出來之前,我一定到。”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好,你去吧。”

“你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轉身朝著大巴車的方向跑去。

我獨自走到觀測點。

周圍的團友都在興奮的架設三腳架,隻有我一個人站在寒風中。

一個小時過去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傅斯年發來的消息。

溫梨燒的有點厲害,我剛給她喂了藥,再陪她一會兒。

我沒有回複。

兩個小時過去了。

她剛睡著我,馬上過去,極光出來了嗎?

我依然沒有回複。

夜裡十二點,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出來了,極光出來了!”

我抬起頭看向夜空。

一縷綠光帶在天際緩緩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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