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脖子那麼硬的嗎？
朱橚站住了：“您怕害人？”
“怕啊。”
朱橚把那本冊子從袖子裡抽出來，翻開，往老頭跟前一遞。
“這上頭記的三十七個方子，我一個都不敢用。”
“那您記它乾什麼？”
“記下來，一個一個試。”
“試對了的，寫進書裡。”
“試錯了的，劃掉，也寫進書裡，寫明白它錯在哪兒。”
老疙瘩眯著眼睛看那張紙，看了半天，把棍子重新拄穩了。
“王爺還請跟上，咱這就去河邊，莫要耽誤了王爺的大事。”
秦淮河往南拐的那一段，河沿上沒鋪石頭，全是爛泥和野草。
老疙瘩走在最前頭，一路走一路拿棍子往草窠裡撥，撥兩下停一下，彎下腰用手撚撚葉子，撚完了搖搖頭，接著往前挪。
“就在這一片。”
“這時節有沒有？”
“有，霜沒下來，都還在。”
走出去有半裡地，老頭子蹲下去，扒開一叢草，從底下揪出一把葉子來。
那葉子巴掌大小，邊上帶著鋸齒，正麵是綠的，翻過來底下白花花的，跟糊了一層霜似的。
“就是它。”
朱橚接過去，放在手心裡，先看葉脈，又翻過來看背麵，看完了拿指甲在葉子上掐了一下。
一陣味兒直衝出來。
朱橚的鼻子往後一仰，連打了三個噴嚏。
九章站在後頭，也讓那味兒嗆得直揉鼻子。
“對了對了！”老疙瘩一拍大腿，“就是這個味兒！”
“這東西叫什麼？”
“沒名兒。”
“鄉裡人不叫它？”
“叫啊，叫臭婆娘，隻是這幾個字，我也不認識，王爺莫怪。”
朱橚蹲在那兒，把一片葉子舉起來對著日頭照，照得那葉脈一根一根都透出來了。
“臭婆娘？好，那我就記下來了。”
老頭子在旁邊搓著手：“貴人啊，這玩意兒得挑背陰地方長的，向陽的沒勁兒。”
“怎麼個沒勁兒？”
“搗碎了不衝鼻子。”
朱橚的筆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還有呢？”
“還有就是，得趁著有露水的時候摘，日頭一曬，那股子勁就跑了。”
“您怎麼知道的？”
“試的。”老疙瘩把腰往起直了直，“我爹試了一輩子，我又試了一輩子。”
“試錯了怎麼辦？”
“試錯了就換一樣。”
朱橚站起來了，把那把葉子小心卷進一張紙裡，揣進了懷裡。
“老丈，您還有多少這樣的東西？”
老疙瘩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頭。
“二十來樣吧。”
“記得住不？”
“記得住！都在這兒呢。”老頭子拿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就是嘴笨，說不明白。”
“說不明白不要緊。”朱橚把那本冊子舉了舉，“我有筆。”
日頭偏西的時候，朱橚的冊子又記了不少東西，告別老疙瘩後，九章跟著朱橚回了宮。
一路上他就說了三句話，兩句是王爺慢點，一句是，王爺要不您先走，卑職去去就來。
進東宮的時候，兩條腿已經軟了。
殿裡頭，朱標剛從武英殿回來，坐在案後頭，一手撐著額頭，一手翻著折子。
案角上擱著一隻蓋碗，九章一走進去，眼睛先落在了那上頭。
朱標把折子翻過一頁，頭也沒抬。
“九章，孤這藥忘喝了，涼了，抬去熱熱。”
九章的腦袋往下低了一寸。
【昨兒這一句話，要了我半條命。】
“是。”
九章把碗端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兒，朱標的聲音從後頭傳過來。
“九章。”
九章的脖子一僵，腳下釘在了門檻上。
“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朱標把折子往案上一放，抬起頭來，看著那個往外挪的背影：“去吧，動作快點。”
見人出去了，朱標又低下頭。
折子翻了兩頁，沒往下看。
小廚房裡頭，那個內侍正蹲在灶邊燒火。
一看見九章，噌地就站起來了。
“喲，九爺，怎麼又來了？”
“殿下讓熱熱，說是忘喝了。”
“哎，您給我。”
碗還是擱進砂鍋裡隔水溫著。
內侍拿小扇子扇火，扇了一會兒，起身去夠架子上那塊濾布。
架子還是那麼高，人還是踮著腳。
九章靠在門框上，眼睛盯著灶台上那隻碗。
碗蓋沒蓋嚴，露著一條縫，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冒。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兩聲。
九章的腦袋慢慢轉了回來。
【等會兒。】
【昨兒跑了一宿，跑完了，今兒早上是不是輕省了點？】
【肚子是空的，渾身是虛的，可那股子沉勁兒……好像是沒了。】
【三年在城牆根底下，什麼臟東西沒吃過。】
【老鼠啃過的餅，泔水桶裡撈的菜，去年冬天那隻死貓……】
【這藥是不是把那些玩意兒全給趕出來了？】
【太醫院開的方子，一味一味都是好東西。】
九章咽了口唾沫。
【一口，就一口，這回是治病。】
內侍還踮著腳夠那塊濾布。
九章兩步挪到灶台跟前，把碗端起來，掀開蓋子。
仰脖，又是一口。
苦。
還是那個苦，從舌根一路苦到嗓子眼。
九章把碗放回原處，蓋子扣嚴實，退回門框邊上。
內侍夠著了濾布，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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