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桃樹
方家。
方極破此刻正在書房中。
這是個陳設考究的房間，四壁皆是書架，上麵擺滿了典籍卷宗。臨窗處設一寬大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另有一尊青銅貔貅鎮紙，張口吞金的模樣栩栩如生。
他在剛剛得到了一個壞消息。
那厲晃沒有殺掉陳家的兩兄弟，隻是去了孤山一趟，什麼都沒有做到，便灰溜溜的回自己的桃林子去了。
方極破心中暗罵：
‘真是個老廢物，如此不濟事，壞了我的謀劃。’
方極破原本打著為那陳鐵義討回公道的名義侵占陳、厲兩家地盤的打算是落了空了，可計劃總還是要進行下去的。
方極破得到了那陳吉心已死的消息，他知道孤山如今是由一位外來戶，離江陳氏的人做主的。
離江陳氏。
大名鼎鼎的築基世家了。
方極破眯起眼睛，他不曾想到百餘年過去了，孤山與離江竟然還有情義在。
真是麻煩啊。
一旦牽扯到離江陳氏，事情就複雜了，打狗還得看主人，更何況這狗脖子上可能還係著主家的鈴鐺。
他轉身，朝門外沉聲道：“來人。”
一名青衣小廝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去把二公子找來。”
小廝領命而去，腳步聲在回廊中漸行漸遠。
方極破坐回書案後的太師椅上，手指摩挲著貔貅鎮紙冰涼的表麵，心中盤算著下一步。
不多時，一位一身白衣、衣著華貴的俊朗公子推門而入。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麵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間佩著塊羊脂玉佩，行走時流蘇輕擺，更顯風度翩翩。那是他方極破的二兒子，方輕奢。
與資質出眾、被寄予厚望的長兄方輕邱不同，方輕奢在修行上天資平平，但他心思縝密，處事圓滑，在家族事務上倒是頗有一番手腕。
“父親。”方輕奢行禮道，聲音清朗，“是有何事要兒子去做？”
方極破不喜閒談，哪怕是子女之間，若是無事，也不會召見，故而方輕奢知曉，父親找自己來，定是有任務要交代。
方極破抬眼打量著兒子，緩緩開口：“我要你去孤山一趟。陳鐵義死了，那陳吉心也死了，如今那裡是一個從離江陳氏來的叫陳仙河的人在當家做主。我要你去探一探那個人的底細。”
方輕奢心中了然。父親這是要他去摸清那陳仙河的虛實，看看離江陳氏對孤山這一支到底還有多少關照，那陳仙河本人又是個什麼角色。
這些信息，將決定方家後續對孤山的策略。
他抱拳道：“兒子明白。何時動身？”
“儘快吧，備些像樣的禮物。”方極破揮揮手，“去吧，小心行事。”
“兒子遵命。”
方輕奢再行一禮，退出了書房。
他行走在回廊中，心中已開始盤算此行的細節：帶哪些人手，備什麼禮物，如何與那陳仙河周旋......這些他都得仔細思量。
書房內，方極破看著二兒子離去的背影，這個孩子雖然資質平庸，比不得輕邱，卻心性聰慧，善於察言觀色，處理這類探底的事情再合適不過。交代給他，方極破是放心的。
待方輕奢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中年男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槐影婆娑，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陳...仙...河......”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人物。”
……………
厲晃在今天回到了厲家的地界。
離開孤山之後，他便去了漆水江畔，去了他那短命的兒子殞命的地方。
江水滔滔，百年如一日地奔流，卷走多少往事與亡魂。
他站在江邊，任由江風吹亂花白的頭發，那風裡似乎還帶著當年的血腥味。
當年，輕寇死於陳鐵義之手，他這個父親無能，什麼都做不了，隻得暗暗在心中憤恨，等著有朝一日，能夠報這血仇。
如今呢？
他算是報了仇嗎？
那陳鐵義已經死在北邊了，他陳鐵義的兒子也被他自己的的徒弟給殺了，那自己的仇怨算是報了嗎？
厲晃不知道，因為死的人都不是他親手殺掉的，不是自己親自下手殺掉的仇人，又怎麼算得上報仇呢？
厲晃去孤山時，是抱著一顆殺心去的，他想他得先殺那陳吉心，要是不解恨的話，便再多殺些人，殺到他自己滿意為止，可他卻最終一個人都沒有殺。
他老了，真的老了，已經到了麵對一個小小的啟靈境修士的威脅都要選擇妥協的地步了。
記得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追隨長氣宗北伐殺妖之時，凡有戰事，哪一次不是爭先？何曾怕過丟命？
嗬嗬，如今，真算得上是英雄遲暮了。
厲晃忽然搖了搖頭。
自己算個什麼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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