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遺言
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驚詫之後，竟湧起一陣狂喜——真是天助我也！
電光石火間，一個主意已然落定。
隻見陳吉性臉色驟然變得慘白，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力氣。
他“噗通”一聲，竟是從座位上滑落，直接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烏磚地上，朝著陳仙河的方向，以頭觸地。
“竟……竟是如此！” 他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麵，聲音哽咽顫抖，“我……我原先還以為，兄長此番到來，是救我孤山於水火！可……可若本家有此嚴訓，那……那我孤山對兄長而言，豈不是成了烈火烹油之絕地？成了沾唇即亡的鴆毒？我……我陳吉性豈能如此自私，坐視兄長身陷此等萬死之境！”
他膝行兩步，淚水滾落，在烏磚上留下深色的痕跡，語氣悲愴決絕：“吉性鬥膽，泣血懇求——求仙河兄長，即刻離開孤山，速速脫此危局！萬萬不可為我等將亡之人所累啊！”
陳仙河聽罷，先是愕然，旋即臉上露出深深的憂慮和不安。
他起身離座，快步走到陳吉性麵前，伸手欲扶，卻又遲疑，聲音裡滿是關切與無奈：
“吉性賢弟，你……你這是何苦？快快請起！你如此深明大義，為兄心中……心中更是愧疚難安。可若我走了，你與這孤山上下一萬餘口，麵對那厲晃，又如何是好？豈不是……”
陳吉性非但不起，反而伏地更甚，肩頭聳動，悲聲更切：
“兄長勿要為我等擔憂！我陳吉性自幼蒙師傅收養，得授道法，恩同再造；吉心弟弟雖非同胞，卻勝似手足，他慘死厲晃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師傅與弟弟皆與這孤山血脈相連，情深義重。如今師傅仙逝北地，弟弟骸骨未寒，我若棄孤山而去，有何麵目見於九泉之下的他們？”
他抬起頭，淚流滿麵，眼中卻迸發出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吉性無能，不能為弟複仇，更不能護佑全族周全，每每思之，痛徹心扉。唯有一腔殘血，一副皮囊，願與這孤山共存亡！縱是螳臂當車，被那厲賊碾為齏粉，也好過苟且偷生，愧對先人！”
他字字鏗鏘，句句泣血，將一個被逼至絕境、卻不忘忠義與責任的悲情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陳仙河站在他麵前，身軀似乎微微震動。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終化為一聲長歎，那歎息裡充滿了動容與不忍。
他再次伸手，這次穩穩地扶住了陳吉性的雙臂。
“賢弟……快起來。” 陳仙河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仿佛真的被這番“肺腑之言”所撼動，“聽君一席話，為兄……慚愧無地。吉心兄弟有你這樣的兄長，老家主有你這樣的弟子，是他們的福氣。”
“孤山陳氏有你，是宗族之幸。你既有此心誌，為兄……為兄若再提離去，倒顯得薄情寡義，枉顧血脈親情了。”
陳吉性聞言，反而更急，掙紮著又要跪下：“兄長！萬萬不可因一時意氣而涉險啊！此非義舉，實是愚行！那厲晃深知我在此處，我若逃離，他必然追尋。但他根本不知兄長到來！兄長此時離去，他無從追尋，定可安然脫身！”
他再次以額觸地，發出沉悶一響，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吉性別無他求！隻求兄長平安離去，日後勤修不輟，若得天幸，修為有成……那時，再回頭為我孤山，報此血海深仇！吉性與闔族上下，縱死……亦感念兄長大恩！”
陳仙河不言不語，似乎是陷入沉思。
陳吉性伏在地上，心思電轉：‘話已說儘，情已表足。此人離宗而來，身上必有離江所賜的防身之物，甚至可能懷有重寶。我與他同是啟靈境，若驟然暴起襲殺……勝算幾何？值不值得冒險？’
‘不……不妥。離江陳氏縱然有那等絕情祖訓，但他自幼生長於彼，豈能沒有幾個知交好友、血脈近親？殺他容易，事後若走漏絲毫風聲，便是潑天大禍，後患無窮。此人，絕不能殺，隻能“送”走。’
就在他心念將定未定之際，陳仙河似乎終於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賢弟赤誠，感天動地。” 陳仙河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似無可奈何的疲憊，“既然如此……為兄也隻好……依賢弟所言行事了。隻是……”
他語氣微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那神情裡混雜著對厲晃的餘懼，以及對此刻“被迫”離去的些許赧然：“那我……是否即刻便走？以免夜長夢多？”
陳吉性心中大喜，幾乎要按捺不住，麵上卻立刻湧起更濃的不舍與悲戚，連忙道：“事不宜遲，兄長還是速行為上！你我這番兄弟情義，天地可鑒，就此……訣別了！兄長，萬萬珍重！珍重！”
陳仙河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廳門走去，步履間竟似真有幾分倉促。
陳吉性連忙從地上爬起，搶步跟上相送，嘴裡不住說著情深意重、祝福珍重的話語，仿佛真是生離死別。短短十餘步路，被他走得情意綿綿，愁雲慘淡。
到了那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前，陳吉性搶先一步，伸手握住冰涼的銅環，用力將門向內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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