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受傷
青石村外的土路上，牛車碾過一層乾黃的落葉，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林川原本正在院裡劈柴，聽見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斧刃剛嵌進木頭，院外便有人喊他。他動作一頓，手裡的斧子“當”地一聲落在木墩旁，人已經快步衝出了院門。
隻看了一眼，林川的臉色就變了。
牛車上躺著一個中年漢子，身材高大，肩膀寬厚。往日裡那雙能輕易拉開硬弓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右腿褲管被鮮血浸透，血跡從大腿一路蔓延到靴邊，正順著牛車木板慢慢往下滴。
“爹！”
林川一步衝過去，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獵戶伸手攔了他一下。
“別亂動，老林腿斷了，快去拿塊門板抬著。”
聽到這話，林川心頭猛地一沉。
幾名獵戶七手八腳把林正山從牛車上抬下來，母親柳氏也從屋裡跑了出來，臉色煞白，連聲問這是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撞上黑背羆了。”疤臉獵戶俯身托住林正山的肩背，“本來都已經繞開了，誰知道它又追過來。老林躲的時候踩進石縫，腿折了。”
柳氏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
林川低頭看向父親的右腿，小腿已經明顯變形，隔著染血的褲子都能看出骨頭位置不對。林正山臉色發白，額頭全是冷汗，卻還是強撐著說：“都圍著乾什麼，又不是死了，把我抬屋裡去。”聲音和平時一樣硬，隻是氣息虛弱得厲害。
眾人把他抬進屋，村裡的老郎中很快被叫了過來。
剪開的褲腿下，小腿腫起一截，幾道劃傷糊著血泥。郎中先看了傷口，又沿著腿骨摸了一遍。
“骨頭斷了。好在是骨頭沒穿出來。”
柳氏扶著床柱，問：“能接好吧？”
“接是能接上，往後還得看養得怎麼樣。”
郎中讓林川端近油燈，叫獵戶幫著扶穩林正山，自己握住傷腿。
“忍一忍。”
林川不知道骨頭是什麼時候接回去的。他隻看見父親猛地抓緊被褥，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汗順著鬢角流進了頭發。
燈焰晃了一下。
“端穩點。”郎中說。
林川把另一隻手也托了上去。
等傷口清理過，木板綁牢，林正山才鬆開手。被他攥住的那一角褥子皺成了一團。
“我什麼時候能進山？”林正山問。
“至少得養夠一百天。到時要是走路還疼，就得接著養。”
林正山看了看自己的腿，沒再問。
柳氏送郎中到門口，林川跟了出去。
“縣裡濟世堂有金瘡藥，買兩瓶回來敷著。續骨散也得抓些。”郎中擦乾手，“兩瓶藥得一兩多，續骨散吃一個月，差不多要三兩銀子。”
柳氏的手還搭在門閂上。
“一個月三兩？”
“嗯。先少抓幾副吃著也行，吃完再買。”
她點點頭，回屋取了診錢。錢袋口解了半天，最後還是林川接過來，替她解開的。
送走人，院裡便靜了。
那輛牛車已經走遠，門前留著兩道車轍。林川把卸下來的門板靠回柴房，早上劈好的柴散了一地。
屋裡傳來小荷的聲音。
“爹，你還疼不疼？”
“剛才疼，現在好多了。”
林川走進去，見妹妹蹲在床邊，兩隻眼睛紅著，手裡攥著父親換下來的腰帶。
林正山靠在床頭看了她一眼，說哭什麼，爹過幾個月就能下床了。小荷吸了吸鼻子，問真的？林正山笑了笑，說到時候給你抓隻肥兔子。小姑娘這才點點頭。
林川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臉上的笑，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年多了。
說出去沒人信，但林川自己清楚，他是在一個月前才真正“活明白”的。之前的記憶都在，隻是像隔了一層霧，直到那天清晨醒來，他才徹底意識到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林家並不是村裡最窮的。恰恰相反，父親是獵戶，隻要進山順利，一個月總能賣些獸皮山貨，偶爾還能打到鹿和野豬。家裡不說頓頓有肉，至少能吃飽。還有幾兩銀子的積蓄。在青石村，這已經算得上不錯的日子。
可林川心裡清楚，這點銀子看起來不少，真花起來卻經不起多久。藥錢、糧食、鹽、燈油、小荷過冬的新棉衣，還有最麻煩的一樣東西——獵戶稅。
林川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家裡的銀子夠治傷，糧食也夠吃幾個月。但隻要父親一百天不能進山，這個家便沒有真正穩定的進項。
而一百天以後呢？
骨頭就算長好了，還敢不敢像以前一樣往山裡鑽？今日是一頭黑背羆，下次呢？若父親這次傷的不是腿，而是胸口，或者脖子呢？
林川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晚飯時，桌上比往日豐盛。柳氏燉了一隻家裡養的老母雞，那雞原本是留著冬天下蛋的，現在殺了。湯裡漂著一層油花，林小荷看得眼睛都亮了，卻懂事地沒先動筷子。柳氏盛了滿滿一碗雞湯放在林正山床邊，讓他多吃點，說郎中講了，骨傷要補。
林正山看著那碗湯，皺眉道：“殺雞做什麼，還要留著下蛋呢。”柳氏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都躺成這樣了，還惦記一隻雞。”
柳氏把碗放在床頭，遞給他筷子。林正山看了她一會兒，接過去，沒再說雞的事。
“家裡還剩多少？”
“六兩七錢。”
“夠了。”他算了算，“先把藥買回來。缸裡的糧還能吃一陣，等熬到開春——”
“獵稅呢？”柳氏問。
林正山夾菜的手停住。
今年的獵稅還沒交。
大周的獵戶要憑獵牌進山，年底繳稅換牌。林正山這條腿傷著，獵牌卻不能斷，明年還得靠它吃飯。若不交，往後被巡山衛查著，補的便不隻是稅錢。
“今天進山打了隻獐子和幾隻山雞，還有那幾張皮子。”他說。
柳氏沒往下說，轉身給小荷盛湯。孩子捧著碗，小口吹氣，桌邊隻剩下碗筷碰動的聲響。
飯後，林川到院裡收拾明天要賣的東西。
獐子在山裡便放過血，送回來時已經涼透。林川掛起獐子，沿著後腿下刀，慢慢將皮剝下來。剝到腹側時，他下意識停了一下。
父親每回教他，總要在這裡提醒一句：下刀淺些，要是破了皮，價錢就得折。
他換了個角度，貼著皮下往前推。
這門手藝，他已經學了一年。
一年前剛來到這裡時，他常常分不清夢和醒。腦中有另一世的記憶，也有這個少年從小到大的經曆，兩邊混在一處，連聽見柳氏叫他吃飯，都要遲一會兒才知道是在叫自己。
後來日子過久了，那些記憶才逐漸理清。直到一個月前，他終於能從頭到尾想起自己原來的一生。
可眼前這家人，也早已不隻是幾個陌生人。
柳氏知道他冬天睡覺腳涼，會在入夜前往他被裡塞一塊烘熱的磚。林正山嘴上嫌他力氣小，進山時卻總把輕的東西分給他。小荷睡前常跑來纏著他講故事，講過的也要再聽。
從前他想著，既然回不去，便在這裡好好過。父親教什麼，他就學什麼，等再長兩歲，能獨自進山了，也能分擔家用。
今天看著那輛牛車，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想過父親會先倒下。
剝好的獐皮平鋪在木板上。林川檢查過，沒有破口，便把它收好，肉送進地窖，又將那幾張舊皮子捆在一起。
這些東西賣掉，能添些藥錢。東坡上下的套子若有收獲，也能補上幾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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