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炮打了個酒嗝。
“急啥，主人不請，咱也得講禮。”
這句話一落，又是一陣笑。
我摸到灶台邊的鐵鉤，握在手裡。
那鐵鉤平時用來勾柴火，頭上彎著，真打在人身上，事情就不是鬨塘那麼簡單。
我又把它放下。
媳婦看見我的動作，嘴唇白了。
“別拿那個。”
我點了點頭，把門邊的手電拿起來。
院門還在響。
“開門，今晚洗完就走。”
我走到堂屋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
夜風夾著酒氣撲進來。
“李大炮，你要洗去河溝。”
門外安靜了一瞬。
接著他湊到縫前，半張臉被月光照著，眼睛發紅。
“喲，還沒睡呢。”
“我家魚塘不是你澡盆。”
他伸手扒門。
我抵著門板，腳後跟頂住門檻。
木門被他推得咯咯響。
“你再攔我一次試試。”
“我已經給派出所打電話了。”
這話是假的。
可我說得很穩。
外頭有人立刻收了笑。
“炮哥，真的假的？”
李大炮盯著我看。
他酒喝多了，眼神卻沒散。
“嚇我？”
我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停在撥號界麵上。
“你進來，我就撥出去。”
他身後一個瘦子小聲嘀咕。
“算了吧，洗個澡鬨到所裡不值當。”
李大炮回頭罵。
“慫貨。”
可他沒再推門。
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派出所。
他怕留案底，怕鎮上那些債主聽見風聲，怕村裡人知道他真被請去問話。
橫的人也有怕的地方，隻是平時藏在嗓門後麵。
李大炮把臉又貼近了些。
“行，今晚給你麵子。”
他抬手點了點門板。
“明天白天，我看你還能找誰。”
我沒接。
他退了兩步，鞋底在門前泥地上蹭出刺耳的聲。
“走，明兒洗個痛快。”
腳步聲稀稀拉拉往村路那邊去。
有個空酒瓶砸在院牆根，碎聲很脆。
媳婦捂住嘴，身子晃了一下。
我把門重新插上，背靠著門站了好一會兒。
外頭的笑聲遠了，塘邊卻不靜。
蛙叫像被驚過，斷斷續續。
水麵偶爾響一聲，像魚在黑裡撞著什麼。
媳婦把油燈重新點上。
火苗一亮，她先去看我的手。
“你手抖。”
我低頭，才發現指節繃得發僵。
“沒事。”
“你騙人。”
她坐在板凳上，手心貼著膝蓋，聲音啞得厲害。
“明天他們還會來。”
我看著屋角那兩隻編織袋。
紅糖堆在裡麵，隔著袋子也能聞到一點甜膩氣。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眼神一下慌了。
“你是不是今晚就要弄？”
“再不弄，明天他們真下水。”
“萬一魚出事呢？”
我蹲下去，把舊本子從炕邊拿出來。
那張紙被我夾在最上麵。
“我爸以前用過這個法子，不是毒，是讓水變肥，讓水麵起沫。”
“起沫就沒人敢下？”
“他們不懂水。”
我抬頭看她。
“他們隻敢欺負人，不敢賭命。”
媳婦咬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句。
“那你也不能賭咱家的命。”
我把紙攤開，指著上頭幾行。
“量多會搶氧，所以我不全撒深水，靠岸一圈多些，中間少些，增氧片提前下，後半夜開機。”
她看不懂那些字，隻看著我。
“你真有把握？”
我沒有立刻點頭。
屋裡隻剩油燈劈啪響。
過了許久，我才開口。
“沒有十成。”
她眼淚滾下來。
“那就別做。”
“可我再退，就連一成都沒有。”
這句話說完，她不再勸了。
她低著頭，把那張被踩過的床單抱在懷裡。
燈下那幾道灰痕還在。
像幾隻腳印，踩在我們心口上。
08
夜裡一點半，我把油燈吹滅。
屋裡沒有月光。
媳婦坐在炕沿，沒睡，頭發散在肩上。
“我跟你去。”
“不行。”
“我不說話，就站遠點看著。”
“你站那兒，我心更亂。”
她沉默片刻，把手電塞進我懷裡。
“別下深水，別逞能。”
我嗯了一聲。
她又把增氧片袋子遞給我。
“這個別忘。”
那一刻我差點不敢看她。
她明明怕得要命，還是把我要用的東西一樣樣準備好。
院門打開時，木軸發出很輕的聲。
我光腳踩進院裡的涼泥，手裡拎著兩隻編織袋。
紅糖很沉。
每走一步，袋口都勒得手指發疼。
塘邊黑壓壓的。
柳樹垂著枝，影子落在水麵上，分不清哪裡是樹，哪裡是水。
我先繞著塘走了一圈。
村路沒人。
小賣部那邊也滅了燈。
隻有遠處幾條狗時不時叫兩聲。
我把增氧機的線檢查了一遍，又把開關按下。
機子嗡地轉起來，水麵被攪出一片細碎白花。
這聲音在夜裡格外大。
我心跟著跳了一下，站了半天，沒聽見有人開門，才鬆了口氣。
第一袋紅糖拆開時，甜味一下冒出來。
那味道本該讓人想起年節，想起灶上煮糖水。
可在這黑夜裡，它膩得發沉。
我抓了一把。
糖粒黏在掌心，粗糙，帶著潮。
我沿著淺水邊撒下去。
一把，兩把，三把。
糖落進水裡，起初沒有動靜。
過一會兒，水麵被增氧機推過來，淡淡的甜味混進魚腥裡，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悶味。
我沒有往塘中央撒太多。
那裡魚多，不能亂。
我專挑李大炮他們下水的那一側，貼著岸，貼著柳樹根，貼著被踩爛的稻草。
那片水最淺，最容易起沫，也最容易被人看見。
撒到第十斤時，我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腳底踩著濕草，冰涼往骨頭裡鑽。
我停下來喘氣，聽見身後有細碎腳步。
回頭一照，是媳婦。
她站在院門外，披著舊衣裳，臉白得像紙。
“不是不讓你來？”
她沒過來，隻站在土路邊。
“我不放心。”
我壓低聲音。
“回去。”
“我就在這兒。”
她說完，攥著門框不動。
我沒再趕她。
第二袋糖更難撒。
手汗把糖黏成塊，抓起來一團一團的。
我把那些糖塊捏碎，往水裡拋。
有幾塊砸到浮萍上，沒有立刻沉。
我用長竹竿輕輕撥開，讓它們滑進水下。
水麵開始有了變化。
靠岸一圈不再是清亮的黑，而是發黏的暗褐。
增氧機推來的水花打在岸邊，泡子比平常厚，擠在草根裡不散。
我又下了兩片增氧片。
片子入水後冒出細密小泡，像一串串白針從水底冒上來。
媳婦在遠處輕聲喊。
“夠了吧？”
我看了看袋底。
還剩不多。
三十斤不是一口氣全倒進塘心，我心裡反複算過。
靠岸多，中段少，增氧足，天亮前再巡一遍。
“快了。”
最後一把糖撒下去時，我的手已經黏得張不開。
我蹲在水邊洗手。
糖水貼著皮膚，滑得不舒服。
塘裡的魚動了幾下。
不是炸群。
隻是被味道擾了，尾巴在水下慢慢劃過。
我盯著那幾道暗影，心一直懸著。
“爹，你別怪我。”
這句話輕得隻有我自己聽見。
我想起他蹲在塘埂上抽煙的樣子，想起他說水得看，風得看，天也得看。
今晚我看的不是天，是人心。
收拾完袋子，已經快兩點半。
我沒回屋睡。
搬了把小凳坐在增氧機旁，手電橫在膝蓋上。
媳婦拿來一碗溫水。
“喝點。”
我接過碗，手還在抖。
“你去睡。”
“你不睡，我也不睡。”
她坐在我旁邊，離水很近，卻沒有再勸。
塘麵漸漸起了一層薄白。
風一吹，那層白沫堆向岸邊，貼著被踩爛的稻草，像一圈臟棉絮。
我心裡發緊，又摸黑沿塘走了兩遍。
魚沒有浮頭。
增氧機還穩。
到天快亮時，水邊的味道已經重了。
甜膩，悶腥，還帶著發酵後的酸。
媳婦捂住鼻子。
“這味兒太怪了。”
我看著東方泛白的天，嗓子乾得厲害。
“怪就對了。”
話音剛落，隔壁方向傳來一聲尖叫。
是張嬸。
“哎喲，這塘咋成這樣了！”
09
張嬸那一嗓子，把半條巷子都喊醒了。
我拎著手電趕到塘邊時，她正站在路口，手裡的菜籃掉在腳邊。
籃裡的豆角滾了一地。
她指著水麵，聲音發顫。
“你家塘是不是壞了？”
天還沒全亮。
塘邊霧氣沒散，白沫卻已經堆起來了。
尤其是柳樹下那一片，泡子厚得像有人倒了洗衣水。
水色發褐，靠岸處一圈黏糊糊的沫子，風一吹就顫。
味道更嚇人。
甜裡帶酸，酸裡帶腥。
不懂魚塘的人聞一口，隻會以為這水有毒。
我故意皺著眉，彎腰看了看。
“昨兒被人攪狠了，水底翻上來了。”
張嬸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下去會不會爛腳？”
我沒答得太滿。
“誰知道呢，這種水，魚都受不了，人皮肉嫩，最好別碰。”
她臉色更變了。
路上又來了幾個人。
老於披著汗衫，嘴裡還叼著沒點著的煙。
“咋回事？”
張嬸搶先開口。
“水壞了，沫子一層一層的。”
老於湊近兩步，立刻捂住鼻子。
“這味兒不對啊。”
我拿長竹竿撥了撥岸邊白沫。
白沫被撥開，又慢慢合攏。
“昨天玻璃瓶扔進去，泥也踩翻了，夜裡我守了半宿，還是壓不住。”
有人低聲罵。
“作孽啊，這一塘魚要是死了，不得賠大了。”
這話一出，圍過來的人更多。
不到一頓飯工夫，塘埂上站了二三十號人。
有人踮腳看水，有人掩著鼻子往後退，還有人問我是不是撒了藥。
我沒有急著解釋。
解釋太快，反倒像心虛。
我蹲在排水口旁，把早就準備好的半包調水藥拿出來，拆開一點點撒進桶裡。
“昨天去鎮上買的，老板讓我少量潑，不然魚扛不住。”
老陳也來了。
他看見水麵，眉頭先是一跳，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明白了什麼，卻沒拆穿。
“人家這是救塘。”
他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人都聽見了。
“魚塘最怕生人下水，尤其這種天，水一翻，魚就遭罪。”
張嬸立刻接上。
“可不是嘛，昨兒那幫人還把床單踩泥裡，太不像話。”
老於終於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又嗆住。
“這水聞著邪乎，誰還敢洗？”
這句話剛落，村路那頭傳來摩托聲。
李大炮來了。
他沒穿上衣，肩上還是那條臟毛巾，身後跟著昨晚那兩個小子。
大清早的，他臉上還帶著宿酒的紅。
“圍啥呢？”
沒人立刻讓路。
他撥開人群走到岸邊，本來吊著的笑，在看清水麵後慢慢僵住。
柳樹下白沫堆了一片。
昨天他泡腳的地方，顏色最深。
一股甜酸腥氣被風送到他麵前。
他捂了下鼻子。
“你往塘裡倒啥了？”
我直起身，手裡還拿著藥桶。
“救魚的。”
“少裝蒜。”
他指著水麵。
“昨晚還好好的，今早就這樣？”
“昨晚你們拍門要下水，沒下成。”
我看著他。
“前兩次下了，水就已經傷了。”
圍著的人一陣低語。
李大炮臉色變得難看。
“你嚇唬誰呢？”
我把竹竿伸進白沫裡，再抬起來。
杆頭掛著黏沫，滴滴答答往下落。
“要不要試試？”
他身後的一個小子下意識往後縮。
“炮哥，這玩意兒不會真燒皮吧？”
李大炮回頭瞪他。
“閉嘴。”
可他自己也沒往前。
我心裡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一點，又很快繃緊。
因為我看見村長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他穿著背心，臉上帶著沒睡醒的不耐煩。
“吵吵啥，大清早不讓人安生。”
有人立刻把事情講了一遍。
村長聽完，先看李大炮，再看我。
“大熱天的，水有點沫正常。”
我把藥桶放下。
“正常不正常，叫鎮上飼料店老板來看看就知道。”
村長眼皮動了動。
“用不著麻煩人家。”
“用得著。”
我聲音不大，可塘邊的人都聽見了。
“這塘要是因為他們下水出了事，誰賠？”
李大炮冷笑。
“你想賴我？”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啤酒瓶。
瓶子昨晚洗過，可瓶口還卡著黑泥。
“這個也是我賴你？”
人群靜了一下。
張嬸先開口。
“昨兒我瞧見有人往塘裡踢瓶子了。”
老於咳了一聲。
“我也看見了。”
李大炮眼神陰下來。
“你們都看見啥了？”
張嬸往後退了半步，卻還是梗著脖子。
“看見就是看見。”
村長趕緊打圓場。
“行了行了，別吵，都是一個村的。”
我盯著李大炮。
“今天誰下水，後果自己擔。”
李大炮望著那片白沫，腳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
他不懂水。
越不懂，越怕。
可他嘴上不肯輸。
“我看你能裝幾天。”
他轉身要走。
這時塘中央有條大草魚翻了個身，水花沉悶，白肚在晨光裡亮了一下，又壓回水下。
人群裡立刻有人喊。
“魚翻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李大炮停住腳，慢慢回頭，嘴角又揚了起來。
10
那一下水花不大，卻像砸在每個人胸口上。
塘邊原本還在嘀咕的人，全都閉了嘴。
我盯著水麵，後背一陣發冷。
那條大草魚沒有浮上來。
它隻是翻身時露了一下白肚，很快又沉回水下。
可圍著的人不懂這些。
他們隻看見白肚，就認定魚要死。
李大炮嘴角越揚越高。
“看見沒？”
他抬手指著塘心。
“魚翻了，怪誰？”
我沒理他，拎起竹竿往塘邊走。
增氧機還在轉，水花一圈圈往外推。
靠近機子的地方，幾條魚遊得不快，但沒有浮頭。
真正危險的是柳樹下那一片。
紅糖和昨夜翻上來的底泥混在一起，沫子堆得厚，氣味也重。
我蹲下去看水，手指伸進去蘸了一點。
水溫比平時高，手指上粘著一層滑膩。
老陳擠到我旁邊，壓低聲音。
“魚還撐得住嗎？”
“暫時撐得住。”
這句話我說得很低。
可李大炮耳朵尖，立刻嚷起來。
“暫時？”
他像抓住了把柄，聲音一下大了。
“大家都聽見了，他自己也承認魚要出事。”
村長沉著臉走過來。
“別吵。”
他看向我，語氣裡帶著壓人的意思。
“既然塘出了問題，就先把人散了，別影響村裡。”
我把竹竿放到一邊。
“人能散，事不能散。”
村長眉頭擰起。
“還想咋樣？”
“叫鎮上懂魚塘的人來。”
“我都說不用。”
“這塘是我家的，不是村委的。”
這話一落，村長的臉色立刻不好看。
李大炮在旁邊笑。
“行啊，翅膀硬了，連長輩都頂。”
我拿出手機，撥通飼料店老板的電話。
鈴聲響的時候，塘邊的人都看著我。
我的手很穩，心卻在嗓子眼。
電話接通，那邊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這麼早，水又咋了？”
“水麵起沫，有魚翻身。”
對麵立刻清醒。
“開增氧了嗎？”
“開著。”
“有沒有人又下水？”
我看了一眼李大炮。
“人沒下成，但昨天鬨過。”
老板罵了一句。
“別讓人靠水，我馬上過去。”
我把電話掛斷。
村長臉色更沉。
“非得鬨這麼大？”
“不是我鬨大。”
我指著柳樹下那片白沫。
“昨天誰踢瓶子，誰踩塘埂，誰半夜拍我家門，村裡人都聽見看見。”
人群裡有幾個人低下頭。
張嬸把菜籃撿起來，站到我這邊。
“這事真不怨人家守塘。”
老於也開了口。
“魚塘是活錢，真翻了塘，一家人咋過？”
李大炮眼神掃過去。
老於把煙夾到耳朵後頭，脖子縮了縮，卻沒再退。
我忽然發現，塘邊這些人不是一點是非都沒有。
他們隻是怕第一個出頭。
現在水麵變了，魚也翻了一下，誰都知道事情不再是洗個澡那麼簡單。
李大炮也看出來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住，往我麵前走了兩步。
“你少拿一塘臭水嚇唬人。”
他抬腳踢了踢岸邊稻草。
“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搞的鬼。”
我心口一緊。
媳婦從院門裡出來，手裡攥著那條洗過的床單。
床單曬了一夜，還沒全乾，灰黑色腳印像疤一樣留在上麵。
她走到人前，把床單抖開。
“這是我自己踩的嗎？”
風一吹，床單貼在她胳膊上。
她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楚。
“前天你們進塘，昨天你們又來，夜裡還拍門。”
“我家男人守著魚塘，攔你們一次，你們就踩東西，扔瓶子，罵人。”
“今天水壞了，又反過來說我們自己弄的。”
塘邊安靜下來。
李大炮盯著床單，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嫂子，話別說太滿。”
媳婦沒有退。
“我話說得滿不滿，地上的腳印還在，瓶子也在。”
“要不現在就去派出所講？”
這句話把他噎了一下。
村長趕緊咳嗽。
“女人家少摻和。”
我一步擋在媳婦前麵。
“她是這塘的半個主人，她憑什麼不能講？”
村長臉上掛不住了。
李大炮忽然笑出聲。
那笑聲短，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行。”
他點了點頭。
“都等著懂行的來。”
“我倒要看看，這水能賴到誰頭上。”
他轉身坐到柳樹根旁，掏出煙點上。
火苗亮了一下，映得他的眼睛陰沉沉的。
我站在塘邊，看著增氧機攪出的白花，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因為塘心又有一條魚慢慢靠上來。
它嘴巴貼著水麵輕輕開合。
這不是嚇人。
是真開始缺氧了。
11
飼料店老板趕到時，太陽剛從東邊冒出來。
他騎著一輛舊摩托，後座綁著藥箱，車還沒停穩，人已經跳了下來。
“人都離水遠點。”
他吼了一聲。
“別圍在塘埂上，土踩塌了更麻煩。”
圍著的人往後退了些。
老板姓馬，鎮上不少養魚的都認得他。
他不算什麼大人物，可一提魚塘，村裡沒人敢說比他懂。
馬老板走到水邊，先聞味，又撈了一瓢水看顏色。
。緊越皺越頭眉他
”。害厲得翻底水這“
。話插刻立炮大李
”？了壞撒藥撒己自他是不是“
。眼一他了斜板老馬
”。完說沒還我“
。去回頂沒卻，沉一臉炮大李
。沫泡看了看又，水的裡瓢攪了攪手用板老馬
”。了來起發西東裡水，悶天上趕又，來起翻泥底是，的壞毒是不水“
。問聲小人有裡群人
”？樣咋會去下人那“
。聲一了哼板老馬
”？了道知就不試試去下你“
。手擺緊趕人那
。下樹柳著指，邊塘回潑水的裡瓢把板老馬
”。了翻全泥，狠最得踩被裡這“
”。個這怕最塘魚天夏“
”。白翻能就魚，悶一裡夜，氧搶來上翻泥底，料吃不驚受魚“
。話接緊趕嬸張
”。水下瞎能不人生，吧說就我“
。頭點也於老
”。事小是不可這“
。拉裡輕往話把想，笑著掛上臉長村
”。吵再別，理處緊趕就，死沒魚在現那“
。他看頭回板老馬
”。失損沒表代不死沒“
”？有沒過算，斤少多少塘出，料吃不天幾，膘掉驚受魚“
。上接沒時一，嘴張了張長村
。把一了扯人被像裡心我
。話好說我替在是不板老馬
。的真是全的說他
。掉下往就兩斤，天一吃少，候時塘出到快來本魚草塘一這
。錢料袋一是不的虧，騰折著連果如
。炮大李向看我
。勁橫股那才剛了沒卻睛眼，煙著叼裡嘴他
。西東包幾出拿，箱藥開打板老馬
”。個這潑先“
。我向看又他
”。頭浮有沒有魚看再午中，料喂不天今，停別機氧增“
。頭點我
”。你給頭回錢“
”。魚救先“
。桶水進倒粉藥把，邊塘到走板老馬
。藥攪他，水提我
。忙幫來過也婦媳
。痕紅的出磨單床洗上腕手出露，口袖起卷她
。氣口了歎，眼一了看板老馬
”。蹋糟人讓別，易容不塘守“
。白明得聽人圍周讓卻，高不音聲話句這
。走想身轉，扔一上地往頭煙把炮大李
。他住叫我
”。急別“
。頭回他
”？飯早吃我留想還“
”？法說個有該是不是，樣這成壞塘“
。笑冷他
”。魚死沒，了說都板老馬“
。下放桶藥把板老馬
”。事沒說是不，死沒說我“
。話過接我
”。題問出水天今，門拍夜半，埂塘踩，子瓶扔們你天昨“
”。警報不先以可我事這“
。眼起眯炮大李
”？我唬嚇“
”。唬嚇是不“
。邊塘著指我
”。證保個寫天今你，麵的家大著當“
”。塘魚家我進準不後往“
”。賠失損按，事了出魚，鬨來再“
。論議聲低人有刻立裡群人
”。分過不個這“
”。下便隨能不就來本，塘的家人“
。變一色臉長村
”。親鄉裡鄉是都，證保啥寫“
。他著看我
”？瓶璃玻踢裡塘魚往能就親鄉裡鄉“
。了重氣語長村
”。放不著揪別，了樣這經已情事“
。口開然忽婦媳
”？洗人被天天塘魚家我讓那“
。低壓音聲，眼一她了看長村
”。歹好識不別子口兩們你“
。了變刻立氛氣邊塘，出一話這
。咕嘀聲小，籃菜著抱嬸張
”。話啥叫這“
。躲沒也回這於老
”。鬨麼這起不經也塘魚家誰，長村“
。去過瞪長村
。句一了補又裡嘴但，低了低頭把於老
”。話實“
。了笑然忽炮大李
。口胸我點了點手抬，前麵我到走他
”？證保寫我讓想“
。重又硬又指手的他
”？嗎配你“
。躲沒我
”。警報就那“
。機手出拿我
。號了撥真我，次一這
。下一了僵笑的上臉炮大李，間瞬的來起亮幕屏
。腕手的我住按把一長村
”。鬨胡別“
。手回抽力用我
”。鬨胡說人沒，候時的塘家我鬨他“
”。鬨胡說人沒，候時的門拍裡夜他“
”？了鬨胡成就，塘的己自護保要我在現“
。邊旁到站，上地在擱桶藥把板老馬
”。了壞攪人被實確水塘，證作以可我“
。他向看地猛炮大李
”？事啥你有，的馬姓“
。臉著冷板老馬
”。的心良賣是不，的料飼賣是我“
。聲氣吸的低低陣一出傳裡群人
。了通接話電
。楚清講句一句一情事把我
。了黑底徹，臉的炮大李
21
。點九快經已，時裡村到人的所出派
。警民個兩來下，口村在停車白輛一
。了多更而反，散沒但不人的邊塘
。看頭這往邊飯扒邊，邊路在站碗飯著端人些有
。底鍋像得沉臉，上根樹柳在坐炮大李
。快痛不了滿寫上臉，後身在背手，邊旁他在站長村
。來出了拿都瓶酒的掉碎外門院夜昨有還，單床的壞踩被、瓶酒啤把我
。沫白和印泥的邊塘了看又，完看警民
。我問的些大紀年中其
”？嗎紛糾過有前以“
”。澡洗水下他天前“
”。來又人帶天昨“
”。門拍來還裡夜“
”。聽難很得喊口門在們他，人女有裡家“
。頭低有沒但，白發色臉，邊旁我在站婦媳
。她向看警民
”？實屬的說他“
”。實屬“
。開展單床把她
”。的踩們他被天昨是這“
。前麵炮大李到走警民的些輕紀年
”？塘魚過下們你“
。邊一到偏頭把炮大李
”。了咋下一洗，熱天“
”。域水共公是不，塘魚的包承人別是這“
”。魚偷沒又我“
”。責負要也境環殖養壞損“
。來起站下一炮大李
”？嗎了死魚？了壞損誰“
。些了沉音聲警民的大紀年
”。下坐“
。把一他了拉緊趕長村，頂想還炮大李
”。句兩說少“
。開鬆慢慢又，緊攥指手他見看我
。著收道知會也，的事管真到遇，人的慣橫
。遍一了講況水把邊旁在板老馬
”。膘掉和激應、氧缺致導會，擾攪水下人多上加，動翻泥底塘魚“
”。頭苗頭浮和身翻現出經已天今“
”。事出塘整能可，點一晚再“
。來下錄記警民
”？嗎損估能“
。我向看板老馬
”。定好不失損接直，多不魚死在現“
”。用要也藥，開要氧增，調要水，喂投常正能不天幾這少至但“
。了講況情的喂停料飼天幾這把又，費電氧增和錢藥了報我
。笑冷炮大李
”。吧了瘋窮，錢就嘴張“
。頭抬警民的輕紀年
”。度態意注“
。罵聲小住不忍人有裡群人
”？急不誰換，裡塘在都望指年一家人“
。頭轉地猛炮大李
。裡堆人回縮刻立人那
。住嚇都人有所把能沒他，次這可
。來出站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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