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好
第二天，周海濤來的時候，帶了一束花。
不是那種一大捧的、誇張的花束，而是一小束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芯，用牛皮紙包著，係著一根麻繩。簡單，樸素，不張揚，像他這個人。
林秋月開門的時候，看到那束花，愣了一下。
“給你的。”周海濤把花遞過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林秋月接過花，低頭聞了聞。雛菊沒什麼香味，但那種清新的、帶著露水的味道，讓人心情很好。她側身讓他進來，“進來吧。”
周海濤換了鞋，走進客廳。小禾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但她的眼睛沒在看電視，而是在看他。她的目光冷冷的，帶著一種審視的、不信任的意味，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寒光從刀鞘的縫隙裡透出來。
“小禾，周叔叔來了。”林秋月說。
小禾沒有說話。
“小禾，昨天的事，叔叔跟你道歉。”周海濤走到沙發旁邊，但沒有坐下，就站在那裡，微微彎著腰，讓自己的視線跟小禾平齊，“叔叔不應該那樣說你。是叔叔不對。”
小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不用道歉，反正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不是。”周海濤蹲下來，“叔叔心裡不是那麼想的。叔叔當時看到子豪哭了，急昏頭了，沒想清楚就說了那些話。子豪已經承認了，玩具是他自己摔壞的。是叔叔冤枉你了，對不起。”
小禾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她沒有鬆口。
“你每次都說對不起。”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空氣裡，“對不起有什麼用？對不起能讓我不難過嗎？”
周海濤蹲在那裡，被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說得啞口無言。
林秋月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束雛菊，不知道該不該過去。她想幫周海濤說幾句話，但她知道這時候她不能開口。這是周海濤和小禾之間的事，她不能替任何一方說話，她隻能站在中間，等著他們自己找到溝通的方式。
“小禾，你說得對。”周海濤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對不起沒有用。道歉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叔叔不求你原諒我，叔叔隻是想讓你知道——叔叔在學。學怎麼跟你相處，學怎麼當一個……一個你願意信任的人。”
小禾看著他，眼裡的冷意慢慢淡了一些。
“你學得不好。”她說。
“我知道。”周海濤說，“但我會繼續學。”
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走到房間門口。她推開門，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那束花挺好看的。”
然後她進去了，關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林秋月和周海濤兩個人。周海濤還蹲在那裡，像是忘了站起來。林秋月走過去，把手伸給他，他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她說花挺好看的。”周海濤說，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這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她沒在生你的氣了。”林秋月笑了笑，“至少沒有昨天那麼氣。”
周海濤鬆了一口氣，那種如釋重負的樣子讓林秋月有點心疼。一個四十一歲的男人，被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訓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蹲在地上半天不敢起來。他不是沒有自尊心，他隻是選擇了把自尊心放在一邊，因為他覺得小禾比他的自尊心更重要。
“秋月。”周海濤握住她的手，看著她，“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我沒什麼為難的。”林秋月說，“我隻是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怎麼幫你們。”
“你不用幫。”周海濤說，“我自己來。我跟小禾之間的事，我自己來解決。”
林秋月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個男人，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製造浪漫，不會在她生氣的時候第一時間發現。但他會蹲下來，跟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道歉，會說“我在學”，會說“我會繼續學”。這些笨拙的、不完美的、磕磕絆絆的努力，比任何華麗的承諾都讓她心動。
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周海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笑什麼？”林秋月問。
“笑你。”周海濤說，“你親人的方式，像偷東西。”
“哪有！”
“就有。蜻蜓點水一下，然後就跑了。”
林秋月臉紅了，推開他，走進廚房：“我給你倒杯水。”
她把雛菊插進一個玻璃瓶裡，放在餐桌上。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純淨，像是剛從田野裡摘回來的。她站在餐桌前，看著那束花，心裡暖暖的。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花了。上一次收到花，還是很多年前，陳建國在他們結婚紀念日買的一束紅玫瑰，蔫了之後她沒扔，一直插在花瓶裡，直到花瓣全掉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扔，可能是覺得扔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周海濤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
“我幫你。”他說。
“不用，你出去坐著，我來就行。”
“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林秋月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洗菜。水流嘩嘩的，衝洗著青菜的葉子，水珠在葉麵上滾來滾去，像一顆顆透明的小珠子。周海濤站在她旁邊，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她。他的目光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但林秋月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件看不見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海濤。”她叫他。
“嗯。”
“你以後不要再找劉梅了。”
“我沒——”
“我說的是私事。”林秋月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工作上的事你找她，我不管。但我們之間的事，你找她，我會不高興。”
周海濤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讓你跟別人說話。”林秋月的聲音軟了一些，“我隻是覺得，兩個人之間的問題，應該兩個人自己解決。你找第三個人，不管是劉梅還是別人，我都會覺得你不夠信任我。”
“我信你。”周海濤握住她的手，“我那天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我不知道怎麼跟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道歉，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不生氣。我慌了，就想找個人問問。”
“那你問我啊。”
“我怕你生我的氣。”
“我生你的氣，你就更應該問我。”林秋月看著他，“你問別人，別人能替你解決嗎？能替你跟小禾道歉嗎？能替你們倆和好嗎？”
周海濤沉默了。
“海濤。”林秋月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你做錯了，你跟我說，我會聽。你不說，去跟別人說，我會覺得你把我當外人。”
周海濤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很深很沉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感動，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被理解的、被接納的、被溫柔對待之後才會有的光。
“秋月。”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謝謝你。”
“你又來了。”
“我是真的謝謝你。”周海濤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懷抱很暖，很寬，像一堵可以依靠的牆。林秋月把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像鼓聲。
“你不用謝我。”她悶悶地說，“你隻要以後別找劉梅就行了。”
“不找了。”周海濤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再也不找了。”
中午，周海濤又下廚了。這次他做的是麵條——手擀麵，麵條是他自己擀的，雖然擀得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味道很好。湯底是用雞湯熬的，加了香菇和青菜，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
小禾從房間裡出來了，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麵，沒說話。
“嘗嘗。”周海濤把筷子遞給她，“我第一次做手擀麵，可能不太好吃。”
小禾接過筷子，挑起一根麵，放進嘴裡，嚼了嚼。
“還行。”她說。
周海濤看了林秋月一眼，林秋月衝他微微點了點頭。還行——從小禾嘴裡說出來，就是很好。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麵，誰都沒怎麼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而是舒服的安靜，像是三個人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填滿每一秒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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