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塵埃落定的那個下午
那碗麵坨了。
林秋月盯著麵前那碗麵，麵條已經完全吸乾了湯汁，漲成白花花的一坨，幾根青菜蔫蔫地趴在上麵，像被水泡過的抹布。
陳建國把麵端到她麵前的時候說了一句：“湊合吃吧，今天太累了，懶得炒菜。”
她在那個瞬間突然覺得，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不是因為這碗麵。是因為“湊合”這兩個字，貫穿了她十三年的婚姻。
結婚的時候是湊合的——相親認識，覺得條件差不多，年齡也到了，就結了。買房是湊合的——首付不夠，借了雙方父母的錢，買了個朝北的小兩居，冬天冷得要命。生孩子是湊合的——本來想再等兩年，婆婆說“趁我還能幫你們帶”，就生了。工作也是湊合的——原本做設計，後來公司倒閉，陳建國說“你別折騰了，找個穩定點的工作”，她就去了一家小廣告公司做行政，一做就是八年。
她今年三十五歲，她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六十五歲的生活。
“媽，你吃不吃啊？不吃我倒了。”女兒陳小禾從房間裡出來，瞥了一眼那碗麵，撇了撇嘴。
“吃。”林秋月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
麵條已經涼了，又鹹又膩，她吃得反胃，但還是一口沒剩。
陳建國已經坐到沙發上打開了電視，體育頻道，足球比賽。他看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摳腳，這個習慣林秋月說過無數次，他改不了，她也懶得再說了。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小禾坐到她對麵，表情有點不自然。
“說。”
“我們班同學暑假要組織去夏令營，去雲南，一個星期，三千八。”
林秋月筷子頓了一下。三千八，她半個月的工資。
“你爸知道嗎？”
“你先看嘛。”小禾把手機遞過來，是一個夏令營的宣傳頁麵，做得花裡胡哨的，藍天白雲，一群孩子笑得牙齒白得發光。
“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每次都說商量商量，最後就是不去。”小禾把手機搶回去，語氣裡全是失望，“我同學都去，就我不去，你知道她們怎麼說的嗎？她們說你家是不是沒錢啊。”
“小禾！”
“本來就是嘛！”十二歲的女孩嗓門突然大了起來，“你們天天說沒錢沒錢，我同學的爸媽也上班，人家怎麼就過得那麼好？人家去日本去韓國，我連省都沒出過！”
“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陳建國在沙發上頭都沒回，聲音不大，但帶著威嚴。
小禾張了張嘴，眼眶紅了，轉身回了房間，“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電視裡解說員亢奮的聲音：“好球！漂亮！這腳射門太精彩了——”
林秋月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
“小禾想去就讓她去唄。”陳建國突然說。
“三千八。”
“我出一半。”
林秋月沒說話。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用“我出一半”這種說法的？夫妻之間的錢，不應該是“我們的錢”嗎？
“你那什麼表情？”陳建國看了她一眼，“我又沒說我不出。”
“沒，沒什麼。”
她洗完碗，擦乾淨灶台，把垃圾袋係好放在門口。然後走進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盯著衣櫃鏡子裡的自己。
三十五歲，眼角的細紋已經遮不住了，皮膚暗沉，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穿著一件起球的舊T恤。她突然想起年輕的時候，她也曾是個愛美的姑娘，也會為了約會花一個小時化妝，也會在鏡子前試三套衣服然後說“我沒衣服穿”。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往前翻。翻到小禾五歲生日那天的照片，蛋糕上插著五根蠟燭，小禾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紙皇冠，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時候她和陳建國還並肩站著，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摟著她的腰。
看上去很幸福，對吧？
但林秋月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蛋糕是她自己買的，陳建國忘了買禮物，小禾問他“爸爸我的禮物呢”，他說“爸爸明天給你買”。然後第二天他加班，第三天他忘了，第四天小禾已經不記得了。
她也不記得了。或者說，她習慣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微信。她點開，是一個大學同學發來的：“秋月，下周六同學聚會你來不來？好多年沒見你了。”
她猶豫了一下，打了兩個字：“去嗎？”
發出去之後又覺得不妥，想撤回，對方已經回了：“來吧來吧，大家都想見你！聽說你還在那家廣告公司？我有個朋友那邊在招人，待遇挺好的，你把你簡曆發給我，我幫你問問。”
林秋月苦笑了一下。她現在連回複的力氣都沒有。
那晚陳建國看完球賽進來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側躺著，假裝睡著了。他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她，不到兩分鐘就打起了呼嚕。
林秋月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隔壁工位的小王問她：“林姐，你跟你老公感情真好，結婚十三年了還這麼穩定。”
穩定。
這個詞和“湊合”一樣，像一根刺，紮進她的心裡。
穩定不等於幸福。穩定隻是沒有變壞，而已。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淩晨一點二十三。她打開瀏覽器，輸入了一行字：“離婚需要什麼手續。”
然後她又刪掉了。
她覺得自己有病。好好的日子不過，想這些乾什麼？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在搜索欄裡打了那行字。
這一次，她沒有刪。
那天是周三。林秋月請了半天假，去了趟區民政局。她沒有進去，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離婚登記處的門口排著隊，比她想象的要長。有年輕的小夫妻，麵無表情地站在隊伍裡，誰也不看誰。也有中年夫妻，女人紅著眼眶，男人低著頭。還有一對老夫妻，看起來至少六十多了，老太太在抹眼淚，老爺子在一旁遞紙巾。
她突然覺得惡心，想吐。
她轉身走了，走到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後蹲在路邊乾嘔。
手機響了，是小禾打來的：“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餓了。”
“媽馬上回去，你想吃什麼？”
“隨便。”
又是隨便。她討厭“隨便”這個詞。
她回到家，給小禾做了蛋炒飯，又炒了一個西紅柿雞蛋。小禾吃得很香，吃了兩碗，然後回房間寫作業了。
林秋月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麵空蕩蕩的椅子，陳建國的位置。
他今天跑夜班，要淩晨才能回來。
她拿起手機，給陳建國發了一條微信：“建國的，我想跟你談談。”
過了半個小時，他回了：“談什麼？”
“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我在拉客，有什麼事電話說？”
林秋月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撥通了他的電話。
“說吧，什麼事？”電話那頭很嘈雜，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和電台的音樂。
“建國，我想離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說：“你喝酒了？”
“沒有，我很清醒。”
“為什麼？”
林秋月張了張嘴，想說出那些積攢了十三年的委屈。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一件說起。
“我不想過這種日子了。”她說，聲音很平靜，“我不想再湊合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後陳建國說：“行吧，你想離就離。”
就這麼簡單？
林秋月以為他會問為什麼，會挽留，會生氣，會吵架。但他說的是“行吧”，就像她說“今晚吃麵條吧”，他說“行吧”一樣。
“小禾歸我。”她說。
“行。”
“房子歸你，存款一人一半。”
“行。”
“車歸你，你工作需要。”
“行。”
林秋月突然覺得特別可笑。結婚的時候，他們為了彩禮、婚房寫誰的名字、酒席定在哪個酒店，吵了無數回。離婚的時候，她說什麼他都說行。
好像這十三年的婚姻，最後就濃縮成了幾個“行”。
她掛了電話，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沒有開燈。
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裡出來了，站在走廊口，看著她。
“媽，你跟誰打電話？”
“沒誰。”
“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沒有。”林秋月站起來，走到女兒麵前，想摸摸她的頭。
小禾躲開了。
“你們是不是要離婚？”十二歲的女孩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林秋月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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