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腿斷了
跳板中間有一段特別滑，他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一仰。他趕緊往前一撲，穩住了身子，可懷裡的碗摞晃了一下，碗和碗之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當當當的，像有人在敲鐘。他的心跟著那聲音一起提到了嗓子眼，提到了嗓子眼還不夠，還往上提，提到了頭頂，提到了半空中，懸在那兒，下不來了。
他蹲下來，把碗摞放在跳板上，喘了幾口氣。
“快點！磨蹭什麼呢！”張霸在岸上喊。
苦根站起來，重新抱起碗摞，繼續往前走。
走完了跳板，把碗摞放在指定的位置，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跳板，跳板上那道冰痕還在，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蛇，趴在木板上。
他又搬了一趟。又搬了一趟。又搬了一趟。
第四趟的時候，他搬的是一摞盤子。盤子比碗重，摞得也高，比他的頭還高一截。他抱著盤子走上跳板，跳板上的冰沒化，還結著，比早上還滑——早上踩過的地方，冰被踩碎了，碎冰化了水，水又凍上了，凍成一層更滑的冰。他走上去，腳底一滑，身子往右邊歪，他把盤子往左邊傾，想保持平衡，可盤子太重了，他控製不住，整個人的重心全偏了。跳板在他腳底下猛地一晃，他聽見木板斷裂的聲音——不是跳板斷，是他腿裡的骨頭在響。
哢嚓。
那聲音很脆，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樹枝。聲音不大，可他聽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把那根樹枝折斷了，斷口處還帶著木頭的纖維，一根一根的，連著斷口，拉絲。
他的腿彎了。
不是他自己彎的，是骨頭斷了，撐不住他的身體了，彎成了不正常的角度，像一根被風吹折的樹枝，歪歪扭扭地掛在樹乾上，還連著一點皮，可已經折了，再也直不起來了。
劇痛從腿上傳上來，像有人拿一把燒紅的烙鐵貼在他的皮肉上，滋滋地響，冒出看不見的煙。他“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他自己都沒聽見，他的耳朵被疼痛堵住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盤子從他懷裡滑下去，砸在跳板上，砰砰砰砰，一個接一個地碎，碎得滿地都是白花花的瓷片，瓷片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地的碎銀子。
他跪在跳板上，抱著腿，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在發抖，抖得像篩糠一樣，上下牙打架打得咯咯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腿還在，可形狀不對了，膝蓋以下的部分朝外歪著，歪得不像話，像一條被擰過的毛巾。
他想站起來，站不起來。腿不聽使喚了，像它已經不屬於他了，是別人的腿，安在他身上，安錯了位置，怎麼都擺不正。
碼頭上的工人圍過來了。有人喊“怎麼了怎麼了”，有人說“摔了摔了”，有人說“好像腿斷了”。
六子第一個跑過來，蹲下來看了看苦根的腿，臉色變了。
六子抬起頭，朝岸上喊：“張頭兒！苦根腿摔斷了！”
張霸站在岸上，遠遠地看著這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動作看得清——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然後朝這邊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先把他抬下來。”張霸說。
幾個人把苦根從跳板上抬下來，放在碼頭上。苦根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腿還在疼，疼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了，什麼陳老爹周叔小石頭，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字——疼。這個字太大了，大得把他的整個腦子都塞滿了，撐得滿滿的，一個多餘的字都塞不進去了。
六子把他褲腿卷起來看了看，然後又卷了卷，卷到膝蓋以上。
一條腿，從小腿中間往下，青了紫了腫了，腫得跟大腿一樣粗。小腿骨從中間斷開了，斷口處的皮肉鼓起來一塊，硬的，像裡麵塞了塊石頭。六子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苦根疼得渾身一哆嗦，像被電打了一樣，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又落下去。
“得找郎中。”六子站起來，對張霸說，“這腿要是不接上，他以後就瘸了。”
張霸站在那兒，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苦根的腿，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碼頭上碎了一地的瓷片，又看了看苦根。
“先把他抬到工棚裡去。”
六子皺了皺眉。
“張頭兒，得趕緊找郎中，耽誤不得。”
“我知道，你先把他抬過去。”
六子沒再說什麼，招呼了兩個人，把苦根抬到了工棚裡。放在稻草上，苦根仰麵躺著，腿伸不直，隻能彎著，彎成一個奇怪的形狀。他閉著眼睛，臉色發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頭發裡，把頭發打濕了，濕漉漉的，貼在頭皮上。
他聽見六子跟張霸在外麵說話，聲音不大，可他聽得見。工棚的牆是稻草和木板搭的，不隔音，什麼聲音都擋不住。
“張頭兒，這孩子腿斷了，不接上就廢了。”
“我知道。”
“那趕緊找郎中啊，鎮上就有，我去請。”
“等等。”
“等什麼？等不得了。”
“你看看這碼頭上，一船的瓷器還沒卸完，碎了一地的瓷片還沒收拾，你讓我這時候找郎中？”
“可是——”
“沒有可是。先把貨卸完再說。”
腳步聲遠去了。
六子掀開工棚的簾子，走了進來。他站在苦根旁邊，低頭看著苦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苦根沒見過——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那種想幫忙幫不上、想說話說不出、隻能乾看著的難受。像站在岸上看著一個人在河裡掙紮，想去拉他，可手夠不著，怎麼都夠不著。
六子蹲下來，把苦根的腿輕輕放平，從旁邊找了兩塊木板，夾在腿的兩側，用布條纏了幾道，纏緊了。苦根疼得渾身發抖，可他沒有叫，他咬著嘴唇，嘴唇咬破了，血珠滲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枕頭的稻草上。
“苦根，你忍著點，我先把你的腿固定住，別讓骨頭錯位。”六子的手很輕，輕得像怕把苦根碰碎了，可每碰一下，苦根還是疼得發抖，渾身哆嗦，像一片在風裡掙紮的葉子。
“六子哥，我腿是不是廢了？”苦根問。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小得差點被風蓋過去，風從工棚的牆縫裡鑽進來，嗚嗚的，把那點聲音吹散了。
“不會的。”六子沒看他，低著頭纏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很緊，“接上就好了，接上了還能走路。”
苦根聽出六子聲音裡的不確定，那不確定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不大，可紮得深，深到肉裡去了。六子說“接上就好了”，可他沒說“一定能接上”，也沒說“接上以後還能跟以前一樣”。他隻說“接上就好了”，好像“好了”是一個可以隨便用的詞，用在哪裡都行，都能說得通。
六子纏好了布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他轉身走了。
苦根躺在稻草上，看著工棚的棚頂。棚頂是稻草鋪的，稻草已經發黑了，有的地方爛了，露出一個窟窿，能從窟窿裡看見外麵的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又灰又舊，沒有一點藍色。一片雪花從窟窿裡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涼了一下，化了，變成一小滴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鹹的。不是雪鹹，是他的臉鹹。
雪開始下了。
開始是幾片，後來多了起來，一片接一片的，從窟窿裡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身上、腿上，落在那些纏著他腿的布條上。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雪落在他身上，不化，積了薄薄一層，白白的，把他蓋住了。
他不覺得冷了。
也許不是不冷，是腿太疼了，疼得他把所有的感覺都用在了腿上，別的地方冷不冷，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人疼到一定程度，別的事就顧不上了，就像打仗的時候，敵人的刀砍過來了，你隻想著躲，不會想著餓不餓、冷不冷、腳上有沒有鞋穿。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工棚外的碼頭上，船工的號子聲還在，嘿——喲——嘿——喲——，一聲一聲的，穿透雪幕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棉被在喊人。
等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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