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無故人
作者：南棲
簡介：上元夜，我拿著太醫署的脈案，想去給裴硯一個驚喜。
可我剛走到望月樓二層，就聽見雅間裡傳來笑聲。
裡麵正在行酒令。
旁人問一句，答的人若不敢應，就罰三杯。
我站在門外，聽見表姐柳含霜笑著開口。
“其實你和薑晚棠的婚書是假的，她根本沒有入裴家族譜。你早就同我拜過堂，連官府婚牒都在我手裡，隻是怕她舊疾發作，才騙了她整整一年。”
裴硯的聲音很穩。
“自然。”
屋裡一陣哄笑。
上元夜，我拿著太醫署的脈案，想去給裴硯一個驚喜。
可我剛走到望月樓二層，就聽見雅間裡傳來笑聲。
裡麵正在行酒令。
旁人問一句，答的人若不敢應，就罰三杯。
我站在門外，聽見表姐柳含霜笑著開口。
“其實你和薑晚棠的婚書是假的，她根本沒有入裴家族譜。你早就同我拜過堂，連官府婚牒都在我手裡，隻是怕她舊疾發作，才騙了她整整一年。”
裴硯的聲音很穩。
“自然。”
屋裡一陣哄笑。
柳含霜又問：“你同她說你傷了根本，不能有子，也是假的吧？你隻是不願碰她，更不願讓她生下你的孩子。其實我們的兒子都快一歲了。”
裴硯停都沒停。
“自然。”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脈案被我捏出皺痕。
柳含霜的聲音更軟了些。
“當年那樁事，諒書也是你替她按的手印吧？因為那些人裡有我親弟弟，你不想讓他受刑。”
“自然。”
我娘抱著一個小孩，語氣帶著厭煩。
“晚棠那丫頭就是命不好，能怨誰？當年若不是她非要搶含霜的宮宴獻舞名額，穿成那樣在貴人麵前出風頭，又怎會惹出事來？”
我爹接話：“她醒後整日哭鬨，說有人害她，說沒人信她。裴硯願意哄她一年，已經是她的福氣！換作我，早把她送去靜心庵，省得丟人。”
柳含霜輕聲笑。
“姑母別這樣說，晚棠畢竟可憐。”
我娘哼了一聲。
“她哪裡可憐？從小什麼都要同你爭，如今還不是占了你的名頭，住著裴府的院子。”
原來我的至親和夫君，從來都不待見我。
......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脈案。
太醫署的朱印很清楚。
薑氏晚棠，有孕兩月。
我今日在街上買了一盞小兔燈。
想著裴硯從前說，若以後有了女兒，就給她紮燈，教她寫字。
現在想來，連那句話也許都是假的。
我推開了門。
屋裡笑聲停住。
柳含霜坐在裴硯身邊，懷裡小孩抓著她的衣襟。
裴硯抬頭看我，眉心輕蹙。
“你怎麼來了？”
我走進去。
屋裡坐著許多人。
裴硯的朋友，我的爹娘，柳含霜，還有那個孩子。
我看著裴硯。
“婚書是假的？”
裴硯沉默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還來不及生出一點希望。
他說：“是。”
“你和柳含霜早就拜過堂？”
“是。”
“你說你不能有子，是騙我？”
他看著我，語氣平靜。
“是。”
“那樁案子的諒書，也是你按的？”
這一次，他看了柳含霜一眼。
柳含霜垂著眼，像是受了委屈。
裴硯說：“晚棠，都過去了。”
我問：“是不是你？”
他說：“是。”
我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
“所以那三個人沒有受刑，是因為柳含霜的弟弟在裡麵。”
裴硯皺眉。
“你非要在這裡說這些嗎？”
我看著他。
“那我該在哪裡說？在不屬於我的裴府裡，還是在你們一家三口麵前？”
我娘站起來。
“薑晚棠，你鬨夠沒有？今日是含霜孩子的周歲宴，你跑來擺什麼臉？”
我看向她。
“娘，我才是你的女兒。”
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很快又冷下來。
“我就是因為你是我女兒，才忍你到今日。你那病發起來誰受得了？若不是含霜心善，裴硯也願意照看你，你還能有現在的日子？”
我爹冷聲道：“別不知足。你出了那樣的事，能有人要你已是不易。”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身上很冷。
裴硯走過來，想扶我。
“晚棠，你先回府。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
我避開他的手。
“回哪個府？”
他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了些。
柳含霜抱著孩子起身。
“晚棠，都是我的錯。你若怨，就怨我吧。可裴硯也是為了你好，你醒後一直瘋瘋癲癲，受不得刺激。”
我看著她。
“你說我瘋，是因為我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
她眼圈立刻紅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硯擋到她前麵。
“夠了。”
他看我的眼神裡有疲憊，也有責備。
像我又做錯了事。
“晚棠，你不該這樣逼她。”
我把手裡的脈案展開，最後看了一眼。
原來我不是不能擁有一個家。
是他們從來沒想給我。
我走到桌邊，把脈案放進酒盞裡。
紙被酒浸濕，朱印散開。
裴硯看見上麵的字，神色一變。
“那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我轉身往外走。
他在身後喊：“薑晚棠！”
我沒有停。
樓下燈火正盛。
滿街都是笑聲。
我走到橋邊，把那盞小兔燈放進河裡。
它被水推著往前，很快混進一片燈影裡。
我摸著小腹，低聲說：“你來得不是時候。”
我沒有回裴府。
我在城南找了一間客棧，付了三日房錢。
掌櫃問我要不要熱水。
我點頭，說要。
關上門後，我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
這一年裡的事，一件一件浮上來。
成親那日，裴硯說官府婚牒要等幾日才能取。
我信了。
他說裴家族譜要擇吉日再上。
我也信了。
後來他拿了一卷婚書給我看。
紅紙金字，寫著我和他的名字。
我看了許久，還偷偷收進妝奩。
原來是假的。
他說他幼年落水傷了身，怕我將來想要孩子，會怨他。
我抱著他，說沒關係。
他說隻要我在，他便知足。
我信得真。
我還為他心疼過。
被人欺辱那件事後，我常常夜裡驚醒。
裴硯總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說都過去了。
他說壞人已經受罰。
他說我隻要好好活著。
他說世上還有他信我。
我便撐著一口氣活下來。
可那些人沒有受罰。
我的口供被改了。
諒書也被按了手印。
他們說我神誌不清，說我受驚後胡言亂語，說我是為了掩醜才攀咬別人。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案子結得那樣快。
為什麼柳含霜的弟弟還能出入酒樓。
為什麼我爹娘每次提起那件事，都讓我閉嘴。
原來他們都清楚。
隻是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半夜，有人敲門。
我沒有開。
外麵傳來柳含霜的聲音。
“晚棠，我知道你在裡麵。”
我坐著不動。
她又說：“姑母和姑父很擔心你，裴硯也在找你。”
我仍舊不出聲。
她等了一會兒，輕笑。
“其實你何必這樣？你本來就不該占著裴家少夫人的名頭。”
我抬眼看向門。
她聲音低了些。
“當年宮宴獻舞，若不是你搶了我的位子，我會被人笑話那麼久嗎？現在我拿回自己的東西，也算公平。”
我站起來，打開門。
柳含霜站在門外，身邊隻帶了一個丫鬟。
她見我開門，笑意更深。
“終於肯見我了？”
我問她：“你弟弟在哪？”
她臉色變了變。
“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欠我的，我會討回來。”
柳含霜冷笑。
“就憑你？薑晚棠，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薑家嫡女嗎？你爹娘現在隻認我，裴硯也隻認我。你手裡沒有婚牒，沒有憑證，連那樁舊案都被定了，你拿什麼討？”
她靠近一步。
“你最好乖乖回去。裴硯心軟，還能給你一處院子住。”
“等我正式進府，你若安分，我也不會為難你。”
我看著她。
“你怕我不回去？”
她一頓。
我說：“你怕我活得好。”
她臉色冷下來。
“薑晚棠，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你這樣的名聲，離了裴府，誰還要你？”
我沒有再說話，直接關上門。
她在外麵站了片刻，聲音變尖。
“你會後悔的。”
我背靠著門，慢慢坐下。
我會不會後悔，不知道。
但我不想再留在那裡。
天亮後，我去了城西的醫館。
老大夫替我把脈，皺眉問：“姑娘近日可受了大怒大悲？”
我說：“是。”
“胎氣不穩，要靜養。若再受衝撞，隻怕保不住。”
我看著他寫方子。
“若不想留呢？”
老大夫筆尖停住。
他看了我一眼。
“姑娘想清楚，此事傷身。”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想清楚了。”
他沉默片刻，歎氣。
“先回去養兩日。你身子太虛，不能貿然用藥。”
我拿了藥方離開。
路過布莊時，我買了一身素色衣裙。
又去當鋪，當了裴硯送我的玉鐲。
掌櫃驗玉時，說成色不錯。
我看著那隻鐲子，想起裴硯給我戴上時說：“晚棠，往後我護你。”
那時我哭了。
現在我隻問：“能當多少？”
掌櫃報了數。
我說：“可以。”
第二日上午，裴硯找到了客棧。
我開門時，他站在門外，衣上帶著寒氣。
柳含霜也來了，懷裡抱著孩子。
我爹娘跟在後麵。
陣仗很足。
裴硯看著我，聲音壓低。
“晚棠，別鬨了，跟我回去。”
我問：“回去做什麼？”
他頓了頓。
“昨晚的事，我可以當沒有發生。”
我笑了。
“你可以當沒有發生？”
他眉頭皺得更緊。
“你還想怎樣？你現在一個人在外，若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
我娘立刻接話。
“就是。你已經害得家裡丟過一次臉，還不夠嗎？”
我看向她。
“我害的？”
她避開我的眼。
“若你當年聽話，不去爭那個獻舞名額，哪有後來的事？”
我爹沉聲道：“別翻舊賬。”
我看著他們。
“舊賬？那是我的一輩子。”
裴硯臉上閃過不耐。
“晚棠，我今日來，不是同你吵。你先回府，含霜和孩子也會住進去。你們好好相處。”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讓我和她一起住？”
柳含霜柔聲道：“晚棠，我知道你一時難受。可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父親。你若願意，他也可以喊你一聲娘親。”
我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那孩子眉眼像裴硯。
我以前見過他幾次。
柳含霜說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暫住薑府。
我娘抱著他時，總笑得很開心。
我那時還羨慕過。
現在隻覺得荒唐。
我說：“我不回去。”
裴硯眼神冷下。
“薑晚棠，你別逼我。”
“你還能如何？”
他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走。”
我掙開。
“放手。”
他力氣加重。
“你現在不清醒。”
我用力甩開他。
也許是動作太大，也許是他沒有防備。
他臉色一沉，推了我一下。
我後背撞上桌沿，小腹猛地一痛。
我彎下腰，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硯怔住。
“晚棠？”
柳含霜忽然低頭，在孩子腿上掐了一下。
孩子立刻哭起來。
她慌張道：“硯郎，阿元臉色不對，是不是嚇著了？快，快帶他去看大夫。”
裴硯看了我一眼。
我蹲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
他猶豫片刻，抱過孩子。
“我先帶阿元去醫館，你們看著她。”
他說完，帶著柳含霜走了。
我娘站在門口，嫌惡地看著我。
“裝什麼？又不是沒見過你發病。”
我抬頭看她。
“娘，我疼。”
她臉色動了一下，又很快別開眼。
“你就是想讓裴硯心軟。晚棠，你以前不這樣。”
我爹不耐煩道：“讓她自己靜靜。”
他們也走了。
門沒有關。
風從外麵進來。
我扶著桌子站起，卻又跌坐回去。
裙擺下有血。
我看了很久，才抬手叫小二。
“幫我請大夫。”
小二嚇了一跳，趕緊跑下樓。
後來發生的事，我記得不太清。
有人扶我上床。
有人給我灌藥。
老大夫說保不住了。
我閉著眼，聽見他歎氣。
那一刻，我沒有哭。
隻是覺得空。
像一間屋子被搬走了所有東西，隻剩門窗還在。
黃昏時，孩子沒了。
老大夫替我收拾好藥箱，說：“姑娘，往後要好好養身。”
我問：“還能養好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慢慢來。”
我點頭。
“多謝。”
夜裡，裴硯來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我蒼白的臉，語氣生硬。
“你今日嚇到阿元了。”
我側過頭看他。
“我小產了。”
他愣住。
隨即皺眉。
“薑晚棠，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說：“我同你這一年，真正同房不過一次。怎麼可能這麼巧？你是不是聽見阿元的事，故意拿孩子來鬨？”
我手指蜷了一下。
“裴硯，你出去。”
他像是沒聽見。
“晚棠，我知道你難受。但你不能什麼話都說。含霜身子也弱，孩子更受不得驚嚇。你若再這樣，我隻能送你去靜心庵住一陣。”
我閉上眼。
“出去。”
他站了片刻，冷聲道：“你好好想想。”
門被關上。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
我終於哭了出來。
沒有聲音。
隻是眼淚一直落。
我把那卷假婚書留在客棧。
桌上放著一封信，隻有寥寥幾行字。
【婚書既假，夫妻也假，往後各走各路。】
馬車出城時，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門很高。
我在這裡生，也在這裡傷。
如今離開，心裡卻沒有想象中那麼不舍。
我隻覺得累。
車夫問：“姑娘，冷不冷？”
我說：“不冷。”
他遞來一隻湯婆子。
“拿著吧，路遠。”
我接過，道了謝。
路上走了半月。
我時常發熱，傷口也疼。
車夫幾次勸我找醫館住下。
我都搖頭。
我怕停下。
一停下，就會想起那間雅間，想起裴硯說“自然”的聲音。
到蘇州那日，正下雨。
孟先生在醫堂門口等我。
她穿著青色長衫，頭發半白，眼神很靜。
我下車時腿一軟，差點摔倒。
她扶住我。
“晚棠？”
我點頭。
“孟姨，我來投奔你。”
她看著我的臉，沒有問太多。
隻說：“先進來。”
那晚她替我診脈，臉色越來越沉。
“誰讓你這時候趕路的？”
我低聲道：“我沒地方去了。”
她手一頓，歎了口氣。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的地方。”
我鼻子一酸。
她給我安排了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窗外有一棵桂樹。
雨落在葉上，很輕。
我睡了很久。
醒來時，床邊放著熱粥和藥。
孟先生坐在桌邊翻醫書。
見我醒了，她說：“喝粥。”
我撐著坐起來。
“孟姨，我能跟你學醫嗎？”
她抬眼看我。
“學醫很苦。”
“我不怕。”
“也很慢。”
“我可以慢慢學。”
她看了我許久。
“好。”
裴硯找到客棧時，已經是兩日後。
掌櫃說我退了房。
他問我去了哪裡。
掌櫃搖頭。
他看見桌上的婚書和信，臉色很難看。
柳含霜在旁邊抱著孩子，輕聲道：“晚棠隻是賭氣，過幾日就回來了。”
裴硯沒有說話。
他打開那卷婚書。
紅紙已經舊了。
上麵的字是他命人仿官府樣式寫的。
當初他遞給我時，我眼裡全是信任。
他那時隻覺得愧疚一瞬。
很快又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我安穩。
可現在，那卷紙輕得讓他心煩。
他去了醫館。
老大夫正在曬藥。
裴硯說明來意。
老大夫抬頭看他，神色冷淡。
“薑姑娘已經走了。”
“她身子如何？”
“你現在才問？”
裴硯一怔。
老大夫說：“她小產，失血，又強撐著起身。若不好好養，往後有得苦受。”
裴硯臉色白了些。
“她真的......”
老大夫冷笑。
“你以為她裝？”
裴硯站在那裡，許久沒動。
老大夫又說：“她那日疼成那樣，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還是客棧小二跑來叫的我。你們這些人，真有意思。”
裴硯離開醫館時，天色陰沉。
他回到裴府，柳含霜正在指揮下人搬東西。
她把我住過的院子改成了阿元的玩處。
我的書、琴、衣裳，都被堆在廊下。
裴硯看見那把舊琴，停住腳步。
那是他送我的。
他說我從前愛舞，以後若不想跳了，可以彈琴。
柳含霜見他回來，笑著迎上來。
“硯郎，你看這樣布置可好？阿元以後就在這裡玩。”
裴硯看著那些箱籠。
“誰讓你動她東西？”
柳含霜臉色一僵。
“她都走了，這些東西留著做什麼？”
“放回去。”
“硯郎......”
“我說放回去。”
他的聲音不重，卻冷。
柳含霜抱緊孩子，眼裡立刻有淚。
“你為了她凶我？”
裴硯揉了揉眉心。
“我累了。”
他轉身進書房。
柳含霜站在原地，臉上的委屈慢慢散去，隻剩恨意。
當晚，我娘派人來問我有沒有回薑家。
裴硯說沒有。
我娘在堂上罵我不孝。
“她能去哪？還不是等著我們去接。別理她，晾幾日就好了。”
裴硯忽然問：“她小產的事，你們知道嗎？”
堂上安靜下來。
我爹皺眉。
“她真有孕？”
我娘愣了一下，隨即說：“誰知道是不是她又胡說。”
裴硯看著他們。
“醫館大夫親口說的。”
我娘臉色變了，卻還是嘴硬。
“那也是她自己不小心。誰讓她非要鬨？”
裴硯沒有再說。
他忽然覺得很吵。
這一屋子人都很吵。
我在女醫堂住了下來。
最初一個月，孟先生不許我碰藥，隻讓我養身。
我每天喝藥，睡覺，吃飯。
醒著的時候，就坐在窗邊看醫書。
字看不進去。
我便一遍遍抄。
有時抄著抄著，眼淚落在紙上。
孟先生看見了，也不勸。
她隻把新的紙放到我手邊。
“臟了就換。”
我點頭。
後來，我開始跟著她認藥。
白芍、當歸、益母草、艾葉。
我記得很慢。
孟先生也不催。
她說：“醫人之前，先醫自己。”
我問：“醫得好嗎？”
她說：“未必能回到從前，但能活下去。”
我低頭撿藥。
“那就夠了。”
醫堂裡有許多女子。
有被夫家趕出來的，有守寡的，有不願嫁人的，也有病好後留下幫忙的。
她們不問我的過去。
隻喊我晚棠。
我第一次覺得，名字隻是名字，不必帶著誰家的姓氏和誰的夫君。
三個月後，我能跟著孟先生出診。
第一戶是個產婦。
她疼了一夜，婆家舍不得請大夫，等到人快不行了，才跑來女醫堂。
。去進我帶生先孟
。悶得熱裡屋
。白發唇嘴，沿床著抓婦產
。汗是全心手我
。眼一我看生先孟
”？怕“
”。怕“：說我
”。穩要也怕“
。頭點我
。亮天到守們我，夜一那
。了哭也婦產，時來出哭子孩
”。謝謝“：說，手的我著抓她
。酸發些有口心，子孩的裡懷她著看我
。垮壓我把有沒酸那但
。子孩的下留能沒個那起想是隻我
。聲一了說他同裡心在我
。起不對
。水溫來端婦產替，身起我後然
。去過慢慢子日
。夜整睡能始開我
。飯碗整一下吃能也
。脈診娘姑位一給自獨我讓生先孟，時開花桂
。魘夢常後驚受是也娘姑那
。了瘋是不是己自說，頭著低她
。己自的前從見看像，她著看我
”。是不“：說我
。我看頭抬她
”。養要也心，養要傷。傷了受是隻你“：說慢慢我
。來下落下一淚眼她
。晚一下撐再，晚一過撐先，燈小盞一點以可，怕害裡夜若，她訴告又，方神安了開她給我
。邊門在站生先孟，後她走送
”。錯不得說“
。笑了笑頭低我
。笑心真次一第，後京離我是那
。州蘇了來硯裴，後年半
。藥曬口門堂醫在正我
。多很了瘦人，袍長色深著穿，口巷在站他
。下一了頓篩藥的裡手，時他見看我
。藥鋪續繼又快很
。近走他
”。棠晚“
。頭抬有沒我
”。堂前去請，病看若人大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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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很你了找我“
”。嗯“
”？嗎好得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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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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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瘦你“
”。著活也“：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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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可藥的娘我，娘姑棠晚“：我喊，藥取來人有裡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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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有的真你道知不我“：說才他，完忙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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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又，了道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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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錯我，棠晚“：道聲低硯裴
。動有沒裡心，話句這見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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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自各，了完認。認就了錯，硯裴“：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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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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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還能意歉句幾，子宅座一，器玉件一是不，的我欠你“
”。道知我“
”。道知不你，不“
”。病裝我說又，子孩去失我讓你。事無然安人的我害讓，書諒了簽我替你。恩感該我說，的瘋是我說，年一我騙們你“：說我
。去下白點點一色臉硯裴
”。償補想你，我訴告來再要不你以所。了來出走己自我為因是，現發心良你為因是不，裡這在站能在現我“：說續繼我
。話說沒久很他
”？麼什做能還我那“：問隻後最
”。來出翻案舊把“：說我
。頭抬地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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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收指手硯裴
”。好“
。他謝有沒我
。事的做該早他是這
。冬深是已，時來傳息消的審重案舊
。去出了交吏書的供口改年當把硯裴
。綻破的書諒封那出找又
。的下按時迷昏我是，印手的麵上
。供了翻也人證
。府兆京入押被弟弟的霜含柳
。來回了抓被也人兩外另
。情無硯裴說，哭子孩著抱，前門府裴到鬨霜含柳，說信來中京
。鬨去也娘我
。聲名己自了毀要非必何子女個一我說，揚外可不醜家說她
”？去回要可你“：我問，信完讀生先孟
。藥磨在正我
”。回不“
”？看眼親想不你“
。頭搖我
”。臉的們他多太過看經已我“
。雪了下州蘇，日那來下決判
。裡千三放流弟弟的霜含柳
。罰刑受各也人兩外另
。獄入職革吏書的案改賄受年當
。年半職停，俸罰被，卷案改私因硯裴
。重多得不算果結這
。門了開算總，道公的來遲但
。久很下樹桂在坐，信著拿我
。衣厚件了披我給生先孟
”。吧哭“
。頭搖我
”。來出不哭“
。邊身我到坐她
”。快痛很會我，了來天一這為以我“：說我
”？有沒“
”。有沒“
。地了落石舊塊一裡心是隻
。痕有舊仍，方地的過壓被但
”。錯的你是不，你訴告是隻它。疼止刻立能不，藥是不道公“：說生先孟
。頭下低我
”。錯的我是不，嗯“：說我，久很了過
。夢個一了做我，裡夜天那
。喜歡心滿，衣舞著穿，前宴宮在站己自的前從見夢
。麼什生發會來後道知不還她
。袍外件一上披她替，去過走我
”？誰是你“：我問她
”。你的後以是我“：說我
”？嗎好後以我“：問她
。想了想我
”。子陣一好不會“
。了慌神眼她
”。去過會但“：說又我
。我著看她
。頭的她摸了摸手伸我
”。錯有沒你“
。了亮經已天，時來醒
。了停雪外窗
。診看堂前去常照，漱洗身起我
。診義州杭去她隨我讓生先孟，春年二第
。硯裴了見遇我，站驛處一過經上路
。裡那在等意特是像他
。從隨有沒邊身
。禮一了行他，車下我
”。棠晚“
。禮回我
”。人大裴“
。笑苦他
”。了叫願不都字名連在現你“
”。適合更職官稱“：說我
。頭點他
”。了結經已案舊“
”。道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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