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9塊錢的裙子
那條裙子，喬寧在購物車裡放了四天了，一百九十九塊，她每天都會點進去看一眼，顏色沒變，價格沒變，庫存倒從“充足”變成了“僅剩7件”。第五天早上，喬寧運動完洗了澡，站在鏡子前吹頭發，這半個月她幾乎每天都會動一會兒，有時候二十分鐘，累了就十分鐘，實在不想動，就下樓多走兩圈，體重沒掉多少，六十四點七變成六十三點九，不到一公斤，但人沒那麼沉了，以前早上起來，肩膀和脖子總像墜著什麼，現在運動完出一身汗，洗個澡，反而覺得清醒。
喬寧把頭發吹到半乾，抬頭的時候，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三十五歲，眼角還沒有細紋，但臉也不像二十多歲時那麼緊，仔細看，好像也沒有之前覺得的那麼糟。隻是太久沒認真看過，她以前照鏡子，大多隻有幾個目的，頭發亂不亂，臉上有沒有東西，衣服能不能穿出門，很少會站在那裡多看自己幾秒。
喬寧拿起手機，購物車裡的裙子還在，米杏色，方領，腰線收得不誇張，裙擺到小腿，不是什麼特別惹眼的款式，她就是喜歡，尺碼表已經看過很多遍，買家圖也翻到底了，一百九十九，喬寧重新看了一眼記賬表，這幾天除了吃飯、交通和必要支出，沒有額外花錢。工作還在繼續找，有兩個電話聊完沒下文，還有一個崗位通知她下周複試，錢緊，但還沒緊到兩百塊都不能動，她盯著付款頁麵，腦子裡還是自動冒出一句：等找到工作再買吧。
喬寧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煮雞蛋，水剛開，她又回到餐桌邊，拿起手機，付款，支付成功，她看著屏幕，心跳居然快了一下，訂單已經生成，喬寧沒退。
三天後，裙子到了，快遞袋很輕，她拿回家，剪開包裝。顏色比圖片稍微深一點，料子談不上多好，還行，喬寧去臥室換上，拉鏈到腰上的時候有一點緊，她吸了口氣，拉上了，站到鏡子前，第一眼，有點失望，沒有模特，腰也沒那麼細，手臂還有點肉，她側過身，又轉回來，看了一會兒，好像也還行，至少和她衣櫃裡這幾年的衣服不太一樣。
黑色寬鬆T恤，灰色針織衫，運動褲，牛仔褲，以前買衣服，她最常看的幾個詞是：寬鬆，顯瘦，耐臟，好洗，方便接孩子，這條裙子其實沒什麼“用”，做家務不方便，運動不能穿，騎車也嫌麻煩，可穿上以後，喬寧站在鏡子前，忽然覺得裡麵的人有一點像很久以前的自己，不是誰的老婆，也不隻是周子睿媽媽，就是喬寧。
她拿起手機，對著鏡子拍了一張，第一張腿太短，刪掉，第二張表情有點僵，第三張光線不好，拍到第五張時，她自己先笑了，以前周子睿小時候，她手機裡全是孩子，睡覺，吃飯，第一次走路，幼兒園表演，後來孩子大一點，照片少了，變成作業、家長群通知、繳費截圖，她自己的照片越來越少，偶爾拍一張，也是全家合影裡站在旁邊的那個。
喬寧正準備再拍一張，手機突然彈出提示，存儲空間不足。她皺了皺眉，點進相冊，照片和視頻堆了幾年，招聘截圖，訂單，繳費單，聊天記錄，一堆早就沒用的東西，喬寧開始往下刪，重複照片刪掉，過期二維碼刪掉，孩子以前的試卷照片挑一部分留著。
再往前翻，她的手指突然停住，屏幕上是一張微信聊天截圖，時間是一年多以前，頭像是個年輕女孩，昵稱後麵帶著一顆小愛心。
喬寧看著那張截圖，身上的裙子還沒換，剛才那點輕鬆，慢慢沉了下去，她點開，最上麵是女孩發的：航哥哥今天怎麼沒來看我呀？
下麵是周航：剛到家。
女孩：嫂子在旁邊？
周航：嗯。
女孩發了個偷笑的表情：那我小點聲。
一年多以前，喬寧第一次看到這些字時，不是現在這種感覺。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周航在洗澡，手機放在床頭充電，喬寧正在疊衣服，屏幕突然亮了：航哥哥今天不來陪我嗎？喬寧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麼遊戲群，緊接著又跳出來一句：昨天答應人家的。
她手裡的衣服停住，周航洗完澡出來以後，她直接問：“剛才誰給你發消息？”
周航拿毛巾擦著頭發，“誰？”
“一個女的。”
“直播間的。”
“什麼直播間？”
“就隨便看看的。”
“她為什麼私聊你？”
周航看了她一眼，“主播不都這樣嗎？”
“她叫你航哥哥！”
“直播話術”，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得喬寧那一瞬間真的懷疑，是不是自己不懂這些。
第二天晚上，周航去廚房拿東西手機落在沙發上，屏幕又亮了，還是那個女孩：謝謝航哥哥的520，愛你喲。
喬寧盯著“520”那三個數字看了幾秒，周航回來，她直接問：“你給她刷錢了？”
“看直播刷點禮物怎麼了？”
“把記錄給我看。”
周航不耐煩了，“至於嗎？”
“給我看！”
兩個人僵了一會兒，最後他還是把平台打開，喬寧往上翻，一百，三百，五百二，六百多，偶爾還有一千多，不是一次，也不是他說的“隨便看看”，她越翻，周航越煩，“你有完沒完？”
喬寧沒理，那個月，她剛因為周子睿一個兩千多的英語班跟他爭過。
周航說：“現在培訓班什麼都報，有必要嗎？”最後沒報，可幾天以後，他可以給一個陌生女主播刷520。
喬寧問：“為什麼？”
周航反而覺得她小題大做，“我又沒出去亂搞，就看個直播，花點錢，同事也有人刷，你至於弄得跟抓奸一樣嗎？”
那天晚上喬寧沒睡，第二天，周航去上班以後，她想起家裡的平板，以前周航用那台平板登過微信，喬寧本來隻是想看看還在不在，打開以後，賬號居然沒有退出，那個女主播已經不隻是直播平台上的人，他們還加了微信，聊天不是每天都有，但很熟。
女孩說：今天直播累死了。
周航回：早點休息。
女孩說：你都不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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