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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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牧，今年三十。
人生履曆簡單到能寫在煙盒背麵——高中畢業，擺過地攤，賣過炒粉，後來在城中村支了個夜宵攤，勉強混口飯吃。
三年前，我稀裡糊塗地跟薑若琳結了婚。
薑若琳。
光這個名字，在整個江城商圈裡就能讓人腿軟。
薑氏集團掌門人，福布斯三十歲以下商界精英榜常客，據說她一個簽名就能決定三千人的飯碗。
而我呢？
我一個簽名隻能決定今晚的烤串加不加孜然。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婚是她主動提的。
當時我在醫院門口的夜宵攤收攤，她喝多了，從出租車上下來，高跟鞋斷了一隻，妝花了，踩著一隻光腳走到我攤位前。
“老板，來碗餛飩。”
我說沒有餛飩，隻有炒粉和烤串。
她就點了份炒粉，坐在塑料凳上吃了兩口，突然抬頭看著我。
“你長得還行。”
”……謝謝。“
”結婚嗎？“
”啊？“
”我說，跟我結婚。“
我當時以為她在說醉話。
一個月後，我們領了證。
沒錯，她是認真的。
而我直到拿著那本紅色小本本走出民政局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這種事擱誰身上，都得懷疑人生吧？
但結婚之後，我那顆懸著的心，就再也沒放下來過。
因為婚後的薑若琳，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她很忙，忙到我們有時候一周說不上三句完整的話。
早上我醒的時候，她已經出門了。晚上她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偶爾在客廳碰上，她也隻是淡淡看我一眼，說一句”吃了嗎”，然後就進了書房。
她讓我住主臥，她自己睡書房。
我說不用，我睡客房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把她的枕頭搬進了書房。
那個眼神，我琢磨了三年。
大概是——你說得對，你確實隻配睡客房。
我在這個家裡的存在感，大概跟那台從來沒人用的跑步機差不多。
占地方，費電，但丟了又覺得浪費。
她從來不讓我做家務，家裡有阿姨。
她從來不讓我做飯，說廚房新裝的，別弄臟了。
她從來不讓我去接她下班，說影響不好。
每個月往我卡裡打五萬塊。
五萬。
我一個月擺攤掙七千多，她一出手就是五萬。
我從來沒動過那些錢。
總覺得那不是給老公的生活費，更像是給一條流浪狗的領養補貼。
領養了，就得負責到底嘛。
我知道她為什麼跟我結婚。
江城那邊有個說法，薑家老太太信命理，說薑若琳八字太硬，三十之前不結婚就要出大事。
而我呢，據說八字軟，正好能“壓一壓”。
翻譯成人話就是——我就是個工具人。一塊八字很軟的鎮宅磚。
什麼感情不感情的，我從來沒敢想過。
這三年，我活得小心翼翼。
洗碗的時候怕把她的杯子磕了。
走路的時候怕踩了她的地毯。
連放屁都儘量去陽台解決，怕汙染了人家三萬一平的空氣。
我就像一個住在別人家裡的長期旅客。
知道遲早有一天要退房，所以一直沒把行李完全打開。
直到那天。
那天她要飛歐洲，出差兩周。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換鞋，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麼說呢……
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她看我，就像看一件不太礙眼的家具。
但那天，她好像看了很久。
我緊張地摸了摸臉：“臉上有東西？”
她沒說話，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她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沒聽清。
大概是“別亂花錢”之類的吧。
一個小時後，手機響了。
短信提示，銀行到賬：1,000,000.00元。
一百萬。
轉賬留言：生活費。
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看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我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
是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的如釋重負。
三年了。
三年合同到期了吧？
一百萬，大概就是遣散費了。
這個數字，對她來說不多也不少——既不顯得刻薄，也不至於讓我賴著不走。
恰到好處的體麵。
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連分手都這麼精確。
我在家裡坐了一個下午。
抽了半包煙。
然後翻出一張A4紙，寫了幾個字——
“東西都沒動，錢原數退回，謝謝你這三年。”
把紙壓在茶幾上。
打了個出租車去火車站，買了張去威海的硬臥。
為什麼是威海？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就是小時候看過一個紀錄片，說威海的海很乾淨，適合想事情。
我覺得我需要想一些事情。
比如，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比如，夜宵攤還開不開。
比如，三年前那碗炒粉，到底放了什麼，能讓一個女總裁鬼迷心竅跟一個擺攤的領了證。
硬臥的床板很硬，火車哐當哐當地晃。
對鋪是個大爺，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望著窗外一閃一閃的信號燈，心想——
沈牧，你這輩子最離譜的一段經曆，終於結束了。
挺好的。
該醒了。
到了威海，我找了個海邊的民宿，一天八十。
窗戶推開就是海，風裡帶著鹹腥味。
我終於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了。
不用踮著腳走路。
不用琢磨今天的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用在淩晨兩點聽見書房門開了，心臟猛地縮一下，然後假裝自己睡熟了。
頭三天，我什麼也沒乾，就坐在沙灘上看海。
看海鷗打架，看螃蟹橫著走，看那些浪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又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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