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到三，愛已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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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宮縮疼得我直不起腰時，夏梔把手機架在了客廳。
“一、二、三，木頭人！”
丈夫停下了拿車鑰匙的手。
哥哥站在門邊，不動了。
閨蜜拎著我的待產包，也不動了。
夏梔笑著站回他們中間，四個人一起看向鏡頭。
我扶著肚子，去拉丈夫的衣角。
“陸懷瑾，送我去醫院。”
他沒動，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我又喊哥哥，喊薑念。
沒有一個人回答我。
直播間的禮物接連亮起。
【猜猜孕婦會先求誰。】
【她老公快憋不住了，哈哈哈哈。】
這樣的遊戲，他們已經拍了整整九個月。
孕吐得站不起來時，沒有人扶我。
我坐在地上哭了十分鐘，那條視頻有十幾萬點讚。
懷孕七個月，我扭傷了腳，求哥哥把輪椅推過來。
他的手就搭在輪椅上，卻一直等到遊戲結束。
夏梔把這些剪成合集。
標題叫：
【家有戲精孕婦，全家每天被迫陪演。】
我生過氣，也求他們刪過。
薑念卻勸我，大家隻是覺得我可愛，沒有惡意。
陸懷瑾也答應，等孩子出生，就不拍了。
可現在，我疼得連他的名字都喊不完整，他還在等夏梔宣布遊戲結束。
我抬起頭，終於看清直播間最上方的小字。
【孕婦生產應急演練，劇情效果，請勿當真。】
有觀眾問，我是不是快生了。
薑念悄悄伸出手，刪掉了那條評論。
原來他們連我的求救，都提前解釋好了。
我沒有再喊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隻摸到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
“南山路十六號，三棟……”
我咬著嘴唇報完地址，接線員讓我打開門，儘量別獨自走動。
可離我最近的丈夫，還在看鏡頭。
我扶著沙發起身，膝蓋一軟，伸手抓住旁邊的支架。
手機晃了一下，夏梔趕緊來接，手指被夾在了折疊處。
“啊！”
陸懷瑾猛地跨過來，握住她的手。
“別動，讓我看看。”
哥哥去拿藥箱，薑念抽出紙巾，蹲在她身邊擦血。
我撐著沙發，疼得渾身發抖。
“原來你們能動。”
陸懷瑾抬起頭，眼裡那點緊張還沒散，眉頭卻先皺起來。
“把梔梔的手傷成這樣，你還說風涼話？”
我看著夏梔指尖那道小口子，又低頭看自己濕透的裙擺。
“我求了你半個多小時。”
“懷瑾，我真的要生了。”
他終於看清我腳邊的水跡，起身去拿車鑰匙。
夏梔卻忽然哭了。
“直播間都在罵我，我是不是闖禍了？”
陸懷瑾腳步一頓，先拿起她的手機，關掉直播。
“不是你的錯，別看那些。”
夏梔是我家資助過的學生。
畢業那年，她母親生病，我見她白天打工，晚上還要去醫院陪護，便讓她暫時住進家裡。
她開始拍生活視頻，我還給她買過支架。
起初她拍陸懷瑾給我剝橘子，後來發現我哭起來，比笑起來更有人看。
我不肯配合，陸懷瑾便勸我。
“她媽一個月藥錢就那麼多，你讓她輕鬆掙點錢怎麼了？”
如今他低頭替她貼創可貼，連邊角都仔細按平。
我想起結婚第一年，自己發燒，怕耽誤他工作，獨自去了醫院。
他趕來時，我正坐在輸液室門口穿鞋。
他蹲下來，把我的腳握進掌心，眼圈都是紅的。
“以後不舒服就叫我，不用先想會不會麻煩我。”
可今天，我已經叫了他太多遍。
急救人員進門時，我幾乎站不住了。
有人扶我躺下，有人問腹痛多久，隨後催促立刻送醫。
陸懷瑾拿著鑰匙跟過來，夏梔卻拉住了他的袖口。
“我害怕，姐姐要是有事怎麼辦？”
他看了我一眼。
“你先去，我馬上到。”
哥哥在替夏梔關評論，薑念隻把待產包交了出去。
擔架抬出門時，她追著叮囑我。
“到了醫院別賭氣，懷瑾又不是不管你。”
車門合上，我再沒看見他們。
路上，腹痛忽然變得持續，身下有溫熱的東西不斷往外湧。
急救人員的語速越來越快。
進了醫院，我很快被推進搶救室。
護士問家屬在哪裡，我搖了搖頭，借著她扶住的手機，給陸懷瑾發了一條消息。
【我到醫院了，你不用來了。】
護士替我把手機收進包裡，燈亮得刺眼，有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我問了好幾遍孩子怎麼樣。
起初還有人安慰我，後來，隻剩匆忙的腳步聲。
我努力等著，想聽一聽他的哭聲。
可直到最後，也沒能聽見。
我看見護士抱著一個很小的包裹，從我身旁走過去。
“是我的孩子嗎？”
她沒有回答。
我追過去，手卻從她肩膀上穿了過去。
搶救床上的女人閉著眼睛，左手戴著我的婚戒。
我看了很久，才認出那張臉。
原來我死了。
我的孩子也沒能活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家的。
再看見陸懷瑾時，他正坐在夏梔身旁，替她拿著冰袋。
薑念翻著手機，臉色不太好。
“有人把救護車拍下來了，評論都在問怎麼回事。”
夏梔立刻坐直。
“那我把賬號刪了吧，姐姐本來就不喜歡，都是我舍不得那點收入。”
她低頭去拿手機，被陸懷瑾按住了手。
“你沒做錯，刪什麼？”
“可大家都說我故意不讓她去醫院……”
“念念，把事情經過發出去，別讓人亂猜。”
薑念點開剛才的錄像。
她剪掉我一遍遍求他們的畫麵，隻留下支架倒下、夏梔捂著手哭的幾秒。
再往前，是我疼得受不了，伸手去拉陸懷瑾。
那隻沒能抓住他的手，被她定格在了屏幕上。
【拍攝時發生爭執，孕婦已經送醫，請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我撲過去搶她的手機。
“不是這樣的，你明明都看見了！”
手指卻一次次從屏幕裡穿過去。
哥哥遲疑了一下。
“這麼發，別人會不會罵亦舒？”
夏梔咬住嘴唇。
“算了，我挨幾句罵沒關係，不能讓姐姐不高興。”
陸懷瑾反而拿過手機，按下了發布。
“她不高興，就能讓別人受委屈？”
很快，有人開始罵我嬌氣，說夏梔住在這裡，掙的每一分錢都要看我的臉色。
也有人問，孕婦已經那麼難受，為什麼沒人扶一下。
薑念把那條評論刪掉。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亦舒平時什麼樣。”
我怔怔看著她。
以前我受了委屈，她總要追問到明白，才肯放下手機。
如今，她知道得最清楚，卻嫌別人問得多。
陸懷瑾的手機響了。
他剛伸手，夏梔便紅著眼問，是不是有人查到他的號碼，要來罵他。
他掃過那個陌生來電，按掉了。
隨後才點開我的消息。
看見“你不用來了”，他靠回沙發，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還有心思跟我賭氣。”
哥哥也跟著歎氣。
“到了醫院就好，我再問問。”
陸懷瑾起身取了我的外套，又摸了摸衣領。
“她怕冷，醫院空調低。”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竟然還記得。
夏梔輕聲問：“姐姐是不是不會再讓我住了？”
他轉過頭，語氣又軟下來。
“等她生完，我跟她談，不會讓她一直拿這件事為難你。”
我慢慢放下了手。
他記得我怕冷，卻不肯讓我少受一點委屈。
薑念忽然想起，還有一條迎接寶寶的視頻沒拍完。
“先發條溫馨的，評論就沒這麼難聽了。”
她打開嬰兒房裡的電腦。
桌麵上有個文件夾，是我一點點整理出來的孕期記錄。
第一次看見檢查單上的小小影子，第一次聽見心跳，第一次感到胎動。
還有陸懷瑾趴在我肚子上，認真跟孩子商量。
“出來以後，先讓媽媽睡覺，爸爸抱你。”
那時我笑他連抱孩子都不會。
他便買了個玩偶，晚上洗過手，坐在床邊學。
有一回我睡醒，看見他仍抱著那個玩偶，手臂都僵了。
他怕動作大，吵醒我。
我一直以為，我們會有一個很幸福的家。
視頻最後空著一段，預備放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夏梔翻了翻素材，小聲開口。
“這些會不會太平淡了，大家還是喜歡看姐姐平時的樣子。”
薑念立刻明白過來，把整蠱合集拖了進去。
我坐在地上哭，我扶著牆乾嘔，我扭傷腳後一次次夠那輛輪椅。
哥哥看著屏幕，竟笑了一聲。
“留著，以後給孩子看看，他媽媽當年多難哄。”
我轉身去看陸懷瑾。
他看見了那輛輪椅，也看見我摔腫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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