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整個暑假，我都在奶茶店工作。
每天早上八點係上圍裙，晚上六點解下來，調奶茶、擦台麵、補耗材。
我腳底板從發麻站到沒了感覺，手腕被蒸汽閥燙過兩次，留下了很小的疤。
老板娘的收音機永遠放在吧台角落，放的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首，我聽了一個夏天的周傑倫，每一首都會哼了。
我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了個二手手機。
我插上電話卡，第一時間存了沈知瑤的號碼，發過去一條短信。
“我是時雨，這是我的手機號。”
短信剛發出去，電話就打過來了。
沈知瑤的聲音從聽筒裡湧出來，帶著笑意和海邊的熱氣：“時雨，你終於有手機了！以後我可以每天都和你煲電話粥了！”
她講了很多。
講廈門的海，講環島路騎車騎到腿軟，講宋聿年被她在早上五點拽起來看日出，坐在沙灘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講他們昨天吵架了，因為一碗沙茶麵，最後他把那碗麵吃完了。
講今天早上又和好了，他在旅館樓下等她，遞了一杯沈知瑤愛喝的奶茶。
“我們開學就回去。”沈知瑤的聲音甜得像化不開的糖。
“好。”我靠在奶茶店後門的牆上，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帆布鞋。
掛掉電話，我把手機攥在手裡。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一張蒼白的、沒有什麼表情的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忙碌而又平靜。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還在店裡。
郵政員將一個雪白的郵件遞給我時，我手都在抖。
我擦乾淨手，小心翼翼地把封條拆開，一張錄取通知書映入眼簾。
看見武大的校徽，我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考上了。
我一個人考的，一個人報的，一個人等來的。
那些淩晨四點的冬天，那些餓著肚子刷題的晚自習，那些被父親在電話裡罵“考什麼考”卻還是咬著牙翻過去的夜晚，全都值了。
我把通知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才裝回信封裡。
下班後，我坐了一夜的車，回了一趟城南的老家。
推開家門，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黑暗裡，我爸歪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茶幾上橫著幾個空酒瓶。
我叫了兩聲“爸”，他才動了動，眯著眼睛看我。
我一字一句地說：“我考上武大了。九月開學，去武漢讀書。”
我爸盯著我看了幾秒，撐著扶手站起來。
我抿著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什麼武大？你一個女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老子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翅膀硬了就想飛？你走了誰給我做飯？沒錢！老子沒錢給你交學費！”
話還沒說完，他歪倒在沙發上，又醉了過去。
我站在黑暗裡，看著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小時候家裡很冷，不是溫度低，是沒有人說話。
我爸下班回來就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我媽在廚房做飯，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很大，但從來沒有人問我，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後來我爸回家越來越晚，帶著一身酒氣。
我媽有一天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
從那以後，我爸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很小的時候，我就學會把自己縮小，不發出聲音，不擋路，不被注意到。
我覺得自己大概是不配被愛的，連父母都不愛我，還有誰會愛我。
回過神，我把我爸扶回床上躺好，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
這是我從這個月工資裡省下來的，不多，壓在了床頭櫃上的空酒瓶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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