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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產後第二個月，我養了五年的流浪貓被婆婆扔了。
頂著暴雨，我在小區找了一天，雙眼哭腫成了爛核桃。
推開家門，卻聽到婆婆尖著嗓子抱怨。
“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她，卻為了隻貓跟我翻臉。”
“說什麼產後抑鬱？我看就是在家太久不工作，閒出來的毛病！”
我心口滯痛，卻聽到一向最疼愛我的親媽跟著附和。
“都是被我和她爸慣壞了，以前高三就拿這毛病賣過慘，還不是演了幾天就消停了？就沒必要當個事。”
宛如一記耳光重重抽在臉上。
我後退一步，求救般看向剛下班的季洵。
戀愛五年，那隻流浪貓是我抑鬱症最嚴重時，他陪我在路邊撿到的。
他比誰都清楚貓對我的意義，卻隻疲憊地坐在了沙發上，閉眼扯了扯領帶。
“這個月陪你看病，沒了全勤，房貸又要找爸媽補貼。”
“一隻破貓而已，你都當媽的人了，能不能懂點事，別和過去一樣矯情？”
那一刻，鋪天黑暗將我瞬間吞噬。
我和那隻貓一樣。
都是這個家裡，應該消失的存在。
......
在我盯著地磚紋路發呆的時候，孩子在嬰兒床裡哭了起來。
下一秒，一條帶著奶腥味的毛巾就被扔在我臉上。
“還愣著乾嘛，沒聽見孩子哭？”
“趕緊把身上雨水擦擦，去屋裡喂奶！”
我媽一臉理所當然地瞪著我。
我嘴唇張了張，沒來得及說什麼，人就被婆婆推到了沙發上。
“當媽的人了，一跑就是大半天，一點都不念著孩子！”
“別回房了，就在這喂吧，又沒有外人。”
她熟練地掀開我的衣服時，公公就坐在廚房前的矮凳上剝蒜。
他沒動，也沒回避，隻低著頭冷哼了一聲。
“別人家大孫月子裡都長到十斤，我家到現在還沒八斤，真不知道怎麼當媽的。”
婆婆應了一聲，數落般對著我媽抱怨。
“咱們生孩子那年代，多吃連個雞蛋都算補身體，誰來搭把手伺候？”
“現在呢，我可是天天雞湯魚湯燉著，變著花樣做吃的，可人家一天到晚不是胃口差就是嫌油膩，根本不肯多吃一口，這奶水能好嗎？”
說話的同時，她拿著毛巾使勁擦拭了幾下我的前胸，就將孩子抱了過來。
哇哇大哭的孩子張著大嘴，咬上的那一刻，我疼得肩膀一顫。
伴隨孩子的動作，痛楚的感覺便蔓延開來，一陣又一陣牽扯著我的神經。
看我吃痛皺眉，我媽臉上閃過一抹憐惜，但跟著便是又一句指責。
“你看你，孩子這麼小，怎麼能想著減肥？哪怕是為了他也要多吃點啊。”
“奶水要是夠，喂奶也不用這麼遭罪了。”
我垂著眼，啞聲說道：“我不是為了減肥，是實在吃不下，醫生說這也是抑鬱引起的功能性厭食症......”
話沒說完，公公便用力一踹剝好的蒜盆。
“天天這抑鬱那抑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把你這個兒媳婦怎麼了！”
他煩躁地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香煙，當著我麵點燃。
煙霧繚繞，濃烈的尼古丁味迅速擴散。
我嗆得咳嗽了一聲，季洵終於抬頭看了眼他，“爸，去陽台抽。”
公公冷哼一聲，背著手去了陽台。
在他噴雲吐霧的頭頂，晾滿了孩子的嬰兒服和口水墊。
這時，懷中的孩子突然又哇哇哭了起來。
婆婆一把將孩子搶走。
“唉，奶水太少，孩子根本吃不飽。”
“我來哄孩子，你趕快去給他泡奶粉！”
不等我說些什麼，她就已經抱起孩子，嘴裡哼著歌，上下用力顛著哄。
我想告訴她，嬰兒大腦發育不全，軟得像是豆腐，經不住那樣搖晃。
可還沒張嘴，便被季洵帶著疲憊的聲音打斷。
“算了，還是我去泡吧。”
“上次夜裡讓你泡了一次奶，你打翻了一桶剛開的奶粉，什麼家庭經得起這樣浪費？”
他起身去泡奶，婆婆立刻對懷裡孩子抑揚頓挫逗弄。
“還是爸爸靠譜對不對？要是指望媽媽，我們寶寶都要餓瘦了！”
強烈的羞恥感和惡心一起湧上心頭。
我一秒也無法多待，轉身離開了家。
就近去了一家打印店，印好了兩百張尋貓啟事，沿著小區圍牆一路貼。
一路走走停停，在外麵晃到深夜。
回到家，陽台角落的貓窩卻沒了，沙發邊的貓抓板也不見了。
我走到儲物間，櫃子裡沒開封的兩袋貓糧，和我繡了半個月的布項圈也沒了蹤影。
婆婆從廚房擦著手出來，站在我身後。
“那賠錢貨的破爛東西，我都扔垃圾站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上麵沾得都是病菌，留著也是占地方，扔了才乾淨省心！”
委屈和憤怒堆積到極點，我紅著眼，聲嘶力竭反駁。
“灰灰不是賠錢貨，是我的家人！”
“告訴我，你把它扔在哪了！”
婆婆臉色瞬間沉下去，直接坐在客廳地磚上，拍著大腿嚎起來。
“哎喲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伺候月子，到頭來被兒媳婦拿個畜生逼死！”
“不就是一隻野貓嗎！我還不是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你至於這麼跟我算賬嗎！”
她嗓門尖得刺耳，在夜裡格外瘮人。
我媽從臥室衝出來，沒等我開口，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宋萱，你懂不懂事！”
“你婆婆好心幫你收拾家，你為了個畜生跟她撒潑？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給你婆婆道歉。”
火辣辣的疼順著臉頰漫開，我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媽拽著我胳膊往婆婆跟前推，“快點，說你錯了，以後再也不提貓的事。”
我咬著牙不肯動，婆婆坐在地上哭得更凶，拍著地板說自己沒法活了。
我媽手上加力，掐得我生疼。
“道歉！”她又厲聲說一遍，“你想把你婆婆氣出個好歹？你能不能讓人省點心！”
僵持之間，季洵從臥室出來。
婆婆立刻扶著胸口，哭得捶胸頓足說我要趕她走。
我媽則在旁邊不停道歉，說都是她沒教育好女兒。
“都少說兩句吧。”
看到哭到顫抖的我，季洵眼裡沒有一絲憐惜，隻有無儘的疲憊。
“宋萱，你也別鬨了行不行？”
“這幾天為了一隻貓，你三天兩頭哭，奶水本來就少，現在孩子大半靠奶粉喂，一個月又多花一兩千。”
“房貸本來就緊，我這幾天都被吵得沒有好好休息，明天還要繼續跑客戶，你能不能為我考慮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灰灰不是普通的貓。
它陪了我五年，是我最難熬的時候，它會撲在我懷裡把我的眼淚蹭乾，會用頭撞走我想用來傷害自己的水果刀。
它是我熬過低穀的支撐，是我無可替代的家人。
可看著他滿臉的不耐，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飯我沒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手機裡存著灰灰的照片，我一張一張翻，翻到後半夜。
嬰兒床裡的孩子突然哭了。
我撐著發麻的腿起身，剛要伸手去抱，房門猛然被推開。
我媽衝進來一把抱起孩子。
“你別碰他。”
她語氣冷靜，帶著孩子去了隔壁客房。
不多一會兒，我聽到她和婆婆說話的聲音。
“她現在瘋瘋癲癲的，可不能讓她單獨碰孩子，萬一出事就晚了。”
婆婆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可不是嘛，為了隻貓都能跟長輩翻臉，這心思哪還在孩子身上？還是你想得周到，先把孩子看好最要緊。”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腦子裡忽然想起我抑鬱最嚴重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沒吃沒喝。
那時候灰灰剛撿回來沒多久，小小的一隻，跳上床蜷在我脖子邊，暖乎乎的身子貼著我皮膚，呼嚕聲輕輕的。
季洵那時候說，以後我和灰灰都陪著你，沒人能扔下你。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我抬起手腕。
那裡有幾道舊疤痕，是當年最熬不住的時候留下的。
我忽然就懂了。
他們聯手掐滅的哪裡是找貓的希望。
是我最後一點，能喘口氣的空間。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環衛工阿姨說在城郊高速輔路下麵，發現了一隻撞死的灰貓。
脖子上的小項圈，跟我貼的尋貓啟事上一模一樣。
我光著腳就衝了出去，趕到地方的時候，路邊草叢裡臥著小小的一團。
灰灰的身子已經硬了，毛上沾著泥和血。
祖母綠色的雙眼永遠閉了起來，再也不會睜開。
我蹲下去，抱著它小小的身子，失聲痛哭。
直到暮色四合，我才將它裝進一個小小的紙箱裡，抱著往回走。
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迎麵撞上下班回來的季洵。
看到我的一瞬，他臉色瞬間沉下來。
“你抱的什麼？”
看清是灰灰的屍體，他立刻就來掰我的手，
“死都死了，你抱回來乾什麼，嚇著孩子怎麼辦？你能不能講點衛生！”
他力氣很大，硬生生把灰灰從我懷裡拽出去，轉身就扔進了路邊的垃圾車。
“不要這樣，我要帶灰灰回家，明天帶它去寵物墓園！”
我撲過去要撿，被他一把推開。
“夠了！”
他低吼一聲，“一隻死貓而已，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家裡孩子還等著喂奶，你能不能顧點家！”
在他朝我訓斥的同時，垃圾車齒輪滾動，將灰灰的身軀碾成碎片。
我脫力倒在地上，哭到快要喘不過氣。
路過的人頻頻回頭看我，季洵暗罵一句，俯身將我抱回了家。
當天夜裡，我發起了高燒。
渾身燙得厲害，我昏昏沉沉爬起來，摸過床頭櫃上的藥瓶。
那是我產後複查時醫生開的抗抑鬱藥，叮囑我一定要按時按量服用。
倒出藥片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顏色不對。
我撐著身子翻出病曆單，對著上麵的藥名和性狀比對了很久。
不是抗抑鬱藥。
是最普通的維生素片。
我拿著藥瓶下床，腳步虛浮地走到客廳。
卻聽到我媽和婆婆在聊天。
“親家母，還是你想的周到，藥換成維生素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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