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星兒不見了
傍晚時分，三人來到了海邊餐廳的露台上。
木桌鋪著藍白條紋的餐布，四角用海螺壓著。
海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把桌上檸檬水的吸管吹得微微打轉。
菜已經上來了——清蒸石斑魚、薑蔥炒花蛤、白灼蝦，還有一盅熱騰騰的海鮮粥。
星兒對味道比較敏感，淩予舟怕她不喜歡，還給她點了一份沒有加任何調料的蒸蛋。
遠處，落日正懸在海平線上方，像一顆慢慢融化開的鹹蛋黃。
天從橙紅鋪到淺紫，再過渡到頭頂的灰藍。海麵上一片像碎了的金箔，亮得人睜不開眼。有一艘小船從光帶中央經過，剪影像畫上去的。
星兒放下勺子，看著那輪落日，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淩予舟正把一隻剝好的蝦放進她碗裡，隨口問：“現在不還在海麵上嗎？”
“我們看到的光，是太陽八分鐘前發出來的。等我們看到它完全沉下去的時候，它其實已經在地平線下麵了。”
淩予舟明白了：
“星兒說的對，光和聲音的傳播，都需要時間。”
聽到這裡，淩星忽然轉過頭，喊了一聲“哥哥。”
淩予舟應道，“嗯，哥哥在。”
“所以，星兒也需要時間。”
淩予舟一時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也沒有細問，而是伸手揉了揉星兒烏黑的發頂，溫柔地笑了笑，
“知道了，無論星兒需要多久的時間，哥哥都會一直等你。”
星兒點點頭，繼續吃那碗蒸蛋。
淩予舟喝了半勺海鮮粥。粥是溫熱的，煮得軟糯，但那股海鮮特有的鮮甜此刻混著胃酸，隱隱地泛出一股腥氣。
他放下勺子，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涼水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那團一直隱隱灼燒的火好像被澆醒了，突然就往上一躥。
他皺了皺眉，手掌不自覺地按在胃部，指尖隔著襯衫一點點往內陷。
胃裡像塞了一塊被點燃的炭，火燒火燎地灼燒起來。
“哥哥去個衛生間。”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儘量把聲音放平。
張叔抬頭看了他一眼，那臉色已經在暮色裡透出一層青白。
他想問，又忍住了，隻是點了點頭。
洗手間的門在身後關上。
淩予舟快步走到最後一個隔間，膝蓋還沒完全彎下去，胃裡的翻湧就頂到了喉嚨口。
他一隻手死死抓住隔板上的把手，另一隻手按著腹部，整個人弓起來，然後“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嘔吐被門板擋住，傳出來的隻是很壓抑的悶響。
淩予舟吐得渾身發抖，冷汗瞬間就從額角冒了出來。
最後隻能跪在馬桶前，手抓著馬桶邊沿，指節泛白，一口一口地乾嘔。
張叔坐在餐桌前，歎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淩予舟那碗幾乎沒動的海鮮粥，又看了看星兒——星兒依舊坐得端端正正，舀起一勺蒸蛋，送到嘴邊，吹了吹，一口吃掉。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大概十分鐘，大少爺還沒有出來。
張叔終於坐不住了。他俯下身，儘量把聲音放得柔和：“星兒，你在這裡等一下。張叔去衛生間看看你哥哥。”
星兒點了點頭，眼睛還看著盤子。
張叔快步朝洗手間走去，推開門。
淩予舟正站在洗手台前，一手捂著胃，一手撐著台麵。他弓著身子，後背微微起伏，水龍頭嘩嘩地流著，額前的頭發濕了幾縷，貼在青白的額頭上。
“大少爺，怎麼樣了？”張叔小跑過去扶住他。
“沒事。”淩予舟的聲音又低又啞，“老毛病又犯了。我在這裡緩一會兒。馬上就好。”
張叔沒有多問，把水龍頭關小了些，站在旁邊等他緩。
過了一會兒，淩予舟終於把水潑在臉上，慢慢直起身。他抽了張紙巾把嘴角和手擦乾，又把濕了的前襟整了整。鏡子裡的人眼睛微紅，臉色很差，但至少能走了。
“張叔，我沒事了。”他說，“回去吧。別讓星兒等太久。”
張叔不放心，伸手要來扶他。淩予舟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餐廳的露台，海風依然溫柔，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天邊的霞光把每一張空椅子都染成淡淡的玫瑰色。
快走到他們那張桌前時，淩予舟抬起頭，腳步忽然停住了。
那張鋪著藍白餐布的桌子還在，海鮮粥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海螺壓著餐布四角，檸檬水的吸管還斜斜地搭在杯沿上。但椅子上空了。
星兒不見了。
“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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